味道不会失传,就像妈妈遗留下的爱,永不褪色。
@吴浩然
一
妈妈的老家六安市霍山县位于鄂皖交界处,家常菜综合了两地口味,以红烧、小炒为主,鲜香微咸,口味适中。
我是吃妈妈的饭最多的人。30余年,她切切煮煮的身影由瘦变胖,又由胖变瘦。最后她只在我的梦境中做饭,我知道那是妈妈,但看不清她的面孔,也闻不到饭菜的香味。
小学时,我好像从没有饿肚子的困扰。学校和家属院只隔一条马路,放了学我走几步便回到家,把书包一甩,就跑进厨房里看妈妈在做什么,几乎每天都有硬菜。我大口吃肉,长得匀称健壮,很少生病。
吃得好不是因为富裕,是妈妈精打细算,花钱于刀刃。有一年奶奶到我家来,妈妈做红烧猪蹄招待。饭后妈妈见啃完的骨头还有不少骨髓与胶质,就把骨头收集起来,用热水洗净,重新添水炖了一锅汤,次日早晨用猪蹄汤下面条。奶奶叹道:“我还怕你们不会过日子,这下不操心了,你比我强。”
妈妈说,烧菜的方法是相通的,当年她靠一顿饭便学会了大部分菜式。那是她工作后的第一年春节,姥爷忽然对她说:“华,你已经成人了,该学会烧饭了,今年的年夜饭你来烧吧。”妈妈是最小的女儿,以前只在厨房添火打下手,难免忐忑。姥爷说:“不用怕,看我教你,没有多么难!”那一天姥爷全程站在妈妈旁边,从如何拿刀、如何切肉开始,指点一切细节。一日之间妈妈理解了几类常见菜肴的做法,完成一整桌年菜,从此出了师。
二
我做饭始于大学时代的寒暑假。和姥爷给妈妈开的速成班不同,我熟悉厨房的过程跨越了近十年。有一次妈妈从六安回合肥,我花了半个下午做了四道菜等她,妈妈到家见到一桌菜,喜形于色,尝了一下味道,笑道:“嗯,我放心了,不怕你饿到自己了。”
2019年,我因为工作原因定居武汉。我盘算着妈妈退休后就会过来一起生活,到时跟着她学做几回咸鸡。我觉得我还年轻,妈妈也不老,还有很多时间为我们以后的人生做准备,但妈妈忽然就生病了,一切天翻地覆。治疗期间,吃饭对妈妈而言变成很艰难的事情。我每回看望她,总想做点花样菜式帮她打开胃口,但往往都是失败。
唯有一次成功,是2021年年末,我回去看她,做了一小锅卤味,其中有几只卤鸭胗,切成片给妈妈配汤饭吃。妈妈倚在床头吃完了,说鸭胗柔软入味,吃着很顺口,让我再夹点来,又难得地添了半碗汤饭。生病以来妈妈极少有这样的胃口,我的心情也得到片刻的安慰。
妈妈抗癌四年,全家苦中作乐,但总有凄凉的底色,只有孩子能带来真正的欢欣。我生产时,妈妈正好处于首轮治疗后的休养期,精神尚可,到武汉陪我度过了孕晚期的最后一段时光。
妈妈每天都会下厨做点我爱吃的菜,有一天做了红枣猪肚。这是个细致菜,妈妈花了半个下午搓洗猪肚,又花了半个下午仔细烹制,直到猪肚软烂适中,汤汁浓郁香甜。我食指大动,一口气吃了大半盘。
红枣猪肚是妈妈与我特殊的联结。不记得从哪一年起,每当我踏上一段旅程前,妈妈问我:“想吃点什么菜?”我总是说:“猪肚,就是里面放几个红枣的那种。”这逐渐成了惯例。吃完红枣猪肚,我们就要提起行李出门了。或者是去上大学,或者是去外地上班,这一次是走向医院,进入人生新的战场。
三
经过一天的苦战,我顺利生下孩子,妈妈喜笑颜开地在产房门口等我。几天后出院,妈妈陪我去了月子会所,见我和孩子都有专人照顾,菜式也丰富多样,便放心地回了合肥。一个月后我从会所回家,白天丈夫上班,我和婆婆两人照看孩子,竟然手忙脚乱,有时抽不出时间做饭,只能点外卖。妈妈知道了,焦虑道:“才生完孩子的人怎么能吃外卖!”提了包又赶回武汉。她的加入立刻让家里运转正常,我得以又好好休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不时在早晨买菜时买些饺子皮,午休起来,慢慢剁馅,晚饭就吃新鲜出锅的水煎饺子。一个月后,妈妈带的药吃完了。癌症药物要到固定医院领取,妈妈准备回安徽。临走前,她买了许多饺子皮,剁了几大盆饺子馅。我怕她太累,劝她不用做这么多,她说:“我现在晓得那些妈妈去结了婚的女儿家里,临走前想把女儿的冰箱装满是什么感觉了。我现在就想把你的冰箱装满。”妈妈以前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短短几年,许多东西改变了。我们只好依她,一起把饺子包完,分装进许多小袋冻在冰箱里。
水煎饺子也是妈妈生前最后一顿正餐。两年后的一天早晨,爸爸煎了一锅饺子,妈妈觉得很香,吃了七八个。到了中午,她开始剧烈地腹痛,从此妈妈有一百多天不能进食。那顿煎饺像美梦也像噩梦,如今我做饺子只用水煮。
妈妈最后几个月是在医院里度过,一袋袋乳白色营养液代替了她的三餐。妈妈告诉我,她的梦中都是各种食物,让她垂涎欲滴。
妈妈创造的每一桌菜都是日常的奇迹。
有一次,我们买了一盒什锦果切,其中有几片菠萝,打开盒子便清香四溢。妈妈咬了一小口,露出微微惊喜的表情,叹道:“真好吃啊。”她索性拈了一整块在嘴里,慢慢吮吸,然后吐掉。我尝了一片,也觉得新鲜得异乎寻常。几天后,妈妈便去世了。之后我买过好几次菠萝,再没遇到那成熟度恰恰好的清新香气。
妈妈走后,我继续做饭。如今我做出四道菜只需要一小时,流程如榫卯彼此镶嵌,平静而熟练。孩子在厨房外玩用玩具模仿做饭的游戏。他的口味像我,我的口味像妈妈。妈妈创造的每一桌菜都是日常的奇迹。我和孩子拿起碗筷,新的一餐开始了。
李金锋摘自《上海文学》
发稿编辑:胡捷 图:恒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