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秦月溶

　　一

　　中国历史上涌现过多如繁星的神、祇,在各司其职的讲究里,每种职业都有“专职上岗”的神仙,就连农村的柴火灶也有灶神坐镇,庇佑人们的饮食健康。如果要从众多神、祇中挑选一位最“现代化”、最深入日常生活的神仙,那一定非关公莫属。电影中经常出现关公的元素,如角色牵扯到利益分配时,在关公神像前宣誓以示公平公正;生活中,我们也经常能看到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关公,那是财富的守护神。关公是忠贞、勇武的象征,更是法力高深的武财神,他不仅在国内受到崇拜,在海外也备受尊崇。

　　其实,关公最初的形象并不是义气和财富化身的善神,而是青面獠牙的恶鬼。那他是怎样一步步变成今天人人崇敬的关圣帝君,又是怎么从战死武将变成财神的呢?

　　二

　　第一阶段,从人杰到神明。魏晋时期的荆楚大地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里的人们信奉老庄哲学,崇尚神灵,认为万物有灵,因此诞生了巫鬼文化,也留下了淫祀的传统和祭厉的风俗。所谓淫祀,就是祭祀未被官方认可的神、祇;祭厉则是指在当地修建庙宇,用香火祭祀、安抚作恶的厉鬼。刘禹锡《自江陵沿流道中》中的诗句“行到南朝征战地,古来名将尽为神”,写的就是长江以南地区的祭厉现象。

　　公元219年,败走麦城的关羽在临沮被抓,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种凄厉悲惨的结局与他生前的威风凛凛形成强烈对比,令荆楚民众惴惴不安,于是他们在荆州玉泉寺供奉关羽,称其为“关三郎”。“唐咸通乱离后,坊巷讹言关三郎鬼兵入城,家家恐悚。罹其患者,令人寒热战栗,亦无大苦。”五代宋初文学家孙光宪在《北梦琐言·卷十一》中记载了关三郎率领“鬼兵入城”作乱的民间传说,书中直接称关三郎为“关妖”。这一时期,关羽的形象介于鬼神之间,百姓对他更多是惧怕,祭祀他的目的也是为了防止他作乱。南宋学者陈渊在《默堂集》中写道:“臣尝游荆州,见荆人所以事关羽者,家置一祠,虽父子兄弟室中之语,度非羽之所欲,则必戒以勿言,唯恐关羽之知之也。”文中的关羽不仅凶恶,还很小心眼儿,大家就是在家里说话也要注意,不能说他不爱听的。这似乎与我们想象中的神祇形象相去甚远。

　　第二阶段,从凶神变成正神。隋朝时,关三郎的传说在荆州流传甚广,引起民间的集体恐慌。最先行动的,是走底层路线的佛教,高僧智顗来到湖北当阳弘扬佛法,宣扬了关羽“显灵”的事迹,称关羽皈依佛教,被册封为“珈蓝神”。紧接着,走上层路线的道教也册封关羽,让他成了“五文昌”中的文衡帝君。在宗教的改造下,关公身上的凶神色彩逐渐变淡,开始向善神转变。但此时关公并没有正式进入官方祭拜之列,祭拜关公依旧属于淫祭。转机发生在宋朝。

　　北宋时期,解州的制盐业遭遇史上最严重的事故,因连日暴雨,盐池被洪水冲垮,制盐工作受到严重影响。据传说,面对天灾,民众恐慌不已,都认为这是制盐的祖师爷上古凶神蚩尤所为。皇帝只好派遣张天师到解州降魔,张天师不敌蚩尤,情急之下召唤关公,这才将蚩尤成功剿杀。在另一个流传的戏剧版本里,关公斩杀的是在盐池中作乱的蛟龙。镇守盐池之后,关公在道教的地位直线上升,先被宋哲宗封为“显烈王”,后被宋徽宗封为“崇宁真君”“义勇武安王”,成为朝廷敕封的正神,正式进入官祭之列。

　　第三阶段,成为赐福百姓的财神。到了明清时期,关公的形象再一次得到提升。在明朝,他被万历皇帝加封为“关帝圣君”,成为公认的武圣人,与文圣人孔子齐名,声望在民间达到顶峰,以至朝鲜国王在关公生日时必须和明军一同前往关庙行礼。清朝初期,雍正皇帝为了彰显关公的神圣地位,还禁止上演有关关公的剧目,认为戏子扮演关公是对神明的亵渎,但禁令抵挡不住老百姓对关公的热爱。清朝后期,各地涌现大量关公戏,禁令最后只能废除。

　　关公能够从凶神变成帝君,有民众信仰的影响,但更多在于宗教和朝廷的推动。佛教和道教先后吸纳关公,是希望借关公之名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朝廷则是依靠宣传关公的忠义形象,让关公成为三纲五常的象征,以维护自身统治。可是百姓要的不是冰冷的帝君圣人,他们把关公从天庭请下凡尘,各地不断流传出关公“显灵”的事迹。

　　三

　　因为关公有水淹七军的战绩,百姓奉其为雨神,为他建立城隍庙,祈求风调雨顺。在军中,关公是战神的象征,唐宋时期军队出征前都会祭拜关公。因为关公爱研读《春秋》,他也被当作“考试神”,明清时期的士子会在科举考试之前去关帝庙求签,希望高中。明清时期山西晋商发展迅速,成为社会的一支活跃力量。在资讯不发达的古代,商人贩卖货物、互通消息,靠的是自身信义,于是作为信义化身的关公又成了商业和财富的保护神。纵使在千余年之后的今天,独具人格魅力的关公依然能深度“参与”百姓的日常生活。随着晋商影响力的扩大,他们对关公的崇拜之风也蔓延至全国,以至武财神的身份压倒了关公的其他神职,荣升为其“主职”。

　　由于关公生前不杀俘虏,帮助弱蜀与两大强国对抗,立场坚定地拒绝曹操的招揽,却又在俘获曹操后,出于恩义放他一条生路,所以,在百姓心中,关公是弱者的保护神。百姓看到的,不是忠义和勇武的光环,而是蕴藏在神像之内的人性的悲悯。他们向关公祈求的不是取之不竭的金钱,而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求财看起来俗气,却是中国人务实精神的体现。

　　关公成为财神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在世界古文明中,只有中华文明不曾断层,传承至今。故1000年前的文章,我们依然能看懂;2000年前的诗歌,我们依然在日常用语中使用。因为我们是最懂得变通的族群。关公从横死的武将变成香火遍布全球的财神,正是中国人物尽其用、灵活变通的体现。我们喜爱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是那个怜贫惜弱、随时可以被请进家门倾听我们烦恼的关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