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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的方式(失去你一次又一次)(20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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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兹·凯伊,出生于南非,现居新西兰,是一位科幻小说作家.他的作品在《多样性》《奇怪视野》《卡拉哈里评论》等刊物上发表。下面的这篇《全新的方式(失去你一次又一次)》便入围了诺莫奖决赛,并被改编成了绘本出版。

 

  Brand New Ways (to lose you over and over and over again)

  全新的方式(失去你一次又一次)

  作者/【南非】布莱兹·凯伊 翻译/向 象

 

  垃圾回收结束七分钟后,我与艾比的约会就要迟到了。
  我从图书馆正面的、双开式弹簧门冲了进来,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那些发型完美、皮肤光洁、牙齿整齐的面孔从书本和电子屏幕前抬起头来。
  图书馆的常客们认出了我,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他们的书本上。但有几个新人和流浪汉注视着我穿过参考书分区——那里排列着长桌和矮小的台灯——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更高的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诗歌和小说分区就在这,艾比也在这里等我。
  在标着“CAS-CHI”的书架前,我放慢了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了书架之间。
  她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红色工装。深色的皮肤像所有的二等舱公民一样光滑且无暇。一头银发束起,挽成了一个松散的发髻。
  “你要去哪里?”她问道,合上了正拿在手里的书。
  我始终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能做的只是轻轻地耸耸肩。
  她向我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将书推回架上的原位。修长的食指划过光洁的架面,仿佛在期待发现灰尘的踪迹。
  但这里永远不会有灰尘。他们不会在这里模拟灰尘。
  灰尘是头等舱套餐的专属特权。

 

  艾比与我曾一起老去,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
  我比她大了将近十岁,我一直以为我会是我们两个当中先病倒的那个。
  命运却另有安排。
  一开始是头痛。我刚认识艾比的时候她就倍受头痛折磨,所以我们最初并没有怎么在意。她像往常一样吃了一堆混合药片,躺在床上,拉上窗帘,等待着疼痛缓解。
  这并没有起效。
  差不多隔了一年,在经过了确诊、放疗和初步的手术后,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旧仿皮沙发上,就在艾比的一位专科医生的办公室里。我那本贝西·黑德的《乌云密布》要么是被丢在我们公寓的某个角落里,要么就是落在了送我们来诊所的出租车后座上。
  我一边暗骂着自己,一边翻着候诊室咖啡桌上的那堆旧杂志,想找点东西来打发时间。除了过气名人的花边绯闻,就是数量多到不可思议,因为翻阅太多次而软得和破布一样的老旧手工类杂志。
  杂志旁立着个透明有机玻璃架,塞满了企业赞助的科普宣传手册。高光A4纸对折两次正反叠放,内容从青少年阿片类药物成瘾到幸存者内疚症,什么都有。
  我拿起一本印着对快七旬的老夫妻的册子,他们坐在树下一起看着日出。
  让永生成为现实,上面写道。
  过于腻烦,但很有效。

 

  垃圾回收结束八分钟后,是时候该谈书的话题了,她也如此照做了。
  “找到什么值得读的了吗?”她问道,还以为我刚刚是在图书馆里看书,而不是在狂奔。
  “没什么收获。”我回答。但我想说的远不止于此。
  “我还以为夏邦的《月光狂想曲》该上架了。”她喃喃道。
  二等舱阅览区只模拟版权过期的著作。但夏邦的作品早在几十年年前就已经在这了,只要她低头看看书架便能发现。
  我曾指给她看过一次,可当她翻开书页看到版权日期时,状况急转直下——恐慌与泪水淹没了她。于是我便让夏邦继续静静地留在书架上。

 

  我拨打了宣传册上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给了我地址、日期和时间,说是可以免费咨询。到了那天,我们乘坐地铁前往德班市中心。艾比吃了止痛药,靠着车窗睡着了。我试着读书来打发时间。
  离开地铁站后,我们乘巴士来到一栋有着镜面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按照指引进了一间位于低层的小办公室。办公室里,我们与一名面容和善的年轻人隔桌对坐,他露出的牙齿过于洁白,笑容也过于完美。
  “……电子意识保存技术,简称ECP,迄今为止仅供极富裕的阶层专享。但我们已开发出面向更广阔市场的产品。”他说话时,占据了半面墙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亮眼的演示文稿——从意识上传流程到投资回报率,动态排版的图表与说明文字在画面中不停滚动。
  “当然,为了能让更多人享受ECP,我们不得不做出某些妥协,”他说道,“这就像商务舱和经济舱的区别。前者乘客的腿部空间确实稍大些,但最终我们都将抵达相同的目的地。”
  他们提供的是“白银套餐”——专为养老金领取者设计的意识上传选项。在这台机器里,我们被称之为二等舱。
  年轻人依旧面带微笑,将两摞合同滑过桌面,每摞合同都厚得像一本平装小说。
  “只要在我贴了荧光便签的那些地方签字就行,财务部门会处理后续事宜。”
  艾比向来是我们两人中更注重细节的那个。直到65岁生日前,她都是一名专利律师,如果身体无恙,她必定会逐页审阅这份合同。但那天早晨,她连握笔都困难。至于我,只要能止住她的疼痛,让我签什么都可以。
  于是我们签了字。

 

  垃圾回收过后的第九分半钟,艾比抚平了她红色工装的袖管。接着,她会把袖子挽起来。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们把温度调高了。”她说。
  艾比的工装是我们的ECP供应商推出的“白银套餐”中包含的“妥协”之一。
  当你被上传至服务器,并在现实世界中被正式宣告死亡时,你所有的财产——包括房产、投资、养老金账户余额——都会转移给上传服务提供商。他们会将这些资金重新投资,以支付你的服务器使用时间。但这只能覆盖一小部分的成本,其余费用则通过“盘活认知盈余”来支付。
  换句话说,在这台机器内部,你必须找到一份工作。艾比现在从事媒体行业。她的法律背景让她被分配到了那里。每天18个小时,她都要监视来自现实世界的视频和照片流,寻找违反条款的内容:视频分享网站上的版权材料,社交网络上出现的哪怕再隐约的女性乳晕,出现在情色直播中的未成年表演者,在酒店房间里受到侵害的孩子们,在地下室和废弃的仓库里被砍死的人们。
  她厌恶自己的工作。
  我试着提醒她,这总比另一种选择要好。比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或是被撒入大海要好。她并不那么确定。如今,我也不确定了。

 

  垃圾回收之后第十一分钟。
  时间所剩无几,于是我走向艾比,伸手搂住她的腰。我俯身深吸一口气,贪恋地嗅着她虚拟形象的香气。这一点上我得承认,模拟工程师们做得不错,他们完美地还原了嗅觉。想必算法在这上面耗费的资源一定不会太高。
  “你真是个怪胎。”她咧嘴笑着说,然后玩笑般地把我推开。
  “哈,你才是怪胎。”我回道。
  “别管图书馆了,”她说,“趁你值班前我们去散散步吧。”
  “好啊。”
  垃圾回收之后第十三分钟。我们手牵手走出图书馆,踏入模拟的午后暖阳中。图书馆入口处有一段带着银色栏杆的短阶通向人行道。
  它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我最后一次紧紧握住艾比的手,然后松开。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走到一半时又转身回望向她。
  “一会儿见,小山雀。”我说。
  她露出困惑的微笑,那笑容让我心碎。
  随后她伸出手扶住栏杆,朝我迈了一步,又停住,突然扭过头,仿佛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垃圾回收过后的第十三分三十秒——这是她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
  她的虚拟形象周围的空间变得模糊,光线仿佛朝她弯曲。有那么一会儿,艾比浑身散发着光芒,随即无声地消失。又在几乎同一瞬间,她重新出现在楼梯顶端。大约有两秒钟的故障跳跃。

 

  艾比和我曾经想过要孩子。但我不能生育。这件事没什么可说的,除了一点:当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从签署文件到上传意识的整个过程就会变得异常迅速。在市中心那次会面的两天后,有人被派来公寓清点打包我们所有的物品。作为白银套餐的一部分,手术前夜我们被安置在酒店度过。艾比的状态比前几个月都要好,或许是因为知道一切即将结束。
  我们散了会儿步。吃了意面。做了爱。
  是的,我们依然会做这些事。
  第二天清晨,一辆车接上我们,驶向城外那座低矮的米色建筑——诊所就设立于此。
  他们给我们换了纸质手术衣,让我们并排躺在手术室外的轮床上。艾比的上传程序排在第一个。一名穿棕色手术服的年轻护士来带她进手术室。
  “一会儿见,小山雀。”艾比被推走时说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我是说,她真实的声音。

 

  垃圾回收过后的第十三分三十四秒。
  艾比伸手去抓栏杆,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她朝我迈了一步,又停下,转过头来。
  我在她脸上搜寻任何恐慌或是痛苦的痕迹,对我来说,一无所获倒成了种冷冰冰的安慰。
  她周围的光线再次弯曲,她又闪烁着光芒消失,又再一次出现在楼梯的顶端,伸手去抓栏杆。
  在你签字加入他们“颠覆来世”的项目时,他们告诉你的是,你不必再担心自然死亡。
  重点是,自然。
  他们没有告诉你的是,当你上传你的意识到白银套餐时,所有的上传服务都运行在廉价的商用硬件上。你支付的费用可不包含冗余备份。

 

  艾比第一次发生故障时,我和她不在一起。这是我们二等舱公民的说法——出现故障。这是运行我们意识程序的基础软件或硬件出了差错。
  下班后我去图书馆见她时迟到了。虽然只晚了几分钟,但我终究是没能和她在一起。
  我在图书馆大厅找到了她,她周围聚着一小群人,正看着她虚拟形象的光芒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里闪烁、跳跃。
  她独自坐在长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抱头。瀑布般的银发从她指间泻下,她的右腿不安地上下抖动着。
  若不是她闪烁时腿部的诡异错位,以及那些闪烁的光影,我几乎要以为她安然无恙,仍在不耐烦地等着我。
  我几乎要以为她只是没看见近在咫尺的我。
  人群不久便没了兴致,渐渐散去,而我独自守在这里,几个小时以来不断看着她卡顿般地重复闪烁,目睹她生命最后几秒的进程不断循环。
  最终,图书馆的一位工作人员—— 一名头发鲜蓝、身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你认识她吗?”他问。
  “她是我妻子。”
  “我很抱歉。”他说,“你应该向用户支持部门提交工单。有时候他们能想想办法。”
  用户支持部门的态度既同情又坚决,他们提醒我,当我们选择折扣价的白银套餐时,就已同意了意识不会被分配到多台机器上。他们解释说,《白银套餐附加条款》中有这么一条规定:二等舱用户永远不会获得完整的备份。因此,即便只是微小的故障,哪怕是在百万字节宽的矩阵中出现一个损坏的比特位,也无法保证你能复原。
  他们强调,虽然法律义务没有要求,但他们仍愿尝试用现有的数据进行程序重建。鉴于艾比是重要客户,他们可以尝试将她拆解并重置到最后已知的配置状态——大约是她开始发生故障前的十四分钟。
  我告诉他们,请尽力而为。
  他们告知我,本次通话正被录音,用于质量监控及法律用途。
  重置被设定在下一次垃圾回收开始时——这个过程会将所有未使用的内存释放回系统。他们精确计算出她会在图书馆诗歌与小说分区的CAS-CHI排书架旁重生,我正是在那里找到的她,当时她正在寻找迈克尔·夏邦的《月光狂想曲》。很难描述我在第一次重置时感受到的那种解脱,那种艾比回来了的踏实感。然而,十三分半钟后,她弯腰去系那双高帮黑色工作靴的鞋带。她整个人亮起了来,然后再次弯腰系鞋带。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
  我再一次给技术支持部门打了电话,他们说会重置她的程序。他们也照做了,而在那一次垃圾回收后的第十三分钟半,我又一次失去了她。
  我已记不清艾比是第几次出现故障了,记不清他们重置过多少次她的程序,记不清有多少次我在图书馆与她重逢时,心里清楚地知道十三分半钟后我又将不得不放手。
  那些推销二流电子意识保存计划的人告诉你的是,你不必眼睁睁看着妻子被那个缓慢却无法阻挡地侵蚀她大脑的东西夺走。他们没告诉你的是,取而代之,他们会让你用全新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失去她。

 

  垃圾回收后的第十三分五十五秒。
  艾比又出现在楼梯顶端。
  她伸手去抓栏杆。
  她迈出一步,转过头来。
  她闪烁着光芒。
  再一次重置。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科幻世界译文版2025年11期[58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