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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母亲的伴者(2026/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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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芷维 
  晚一天去探望母亲,也不要紧的吧。
  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没有再婚,独自照顾乔。她什么事都应付得了,不过总是风风火火的,偶尔还会不打招呼就突然消失一阵子。
  幼儿园时,周末就只剩乔和另一个孩子。不久,那孩子的父母来了,抱起她亲了又亲,给她买了比脸还大的彩虹色棒棒糖赔罪。然后,空荡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乔,还有不耐烦的阿姨。
  小学时,他从夏令营回来,家里没人。钥匙在门口地垫底下,桌上有钱,冰箱里塞满了面包、果汁和牛奶。
  中学那次更过分,母亲消失了好几个月。
  那么,晚一天去探望母亲,也没关系吧。
  母亲一时明白,一时糊涂,只要稍微糊弄一下,等她回到那个混沌的世界,时间便不存在了。她再次醒来时,会看到儿子正守在床边——如果她刚好能认出乔的话。中间的几千千米、数个小时,都不会在她脑子里留下痕迹。
  乔心里嘀咕着,决定再试一次——劝母亲接受一个伴者。毕竟,人没办法一辈子都靠自己。
  母亲年轻时看起来很独立,似乎永远在工作,永远在追逐自由。也许她不怎么需要乔这个儿子,只把照顾他当作责任—— 一个没有工作重要的责任。
  可她毕竟老了。老了,心就会干涸龟裂,从缝隙里长出孤独。何况她不再工作,困在那个小院子里,不能再出去追逐什么自由,当然更加容易孤独。
  乔相信,母亲只要试一次,就一定会爱上伴者。他劝过很多次,劝被困住的母亲通过伴者去再次享受曾有过的自由。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老人家的固执,低估了母亲对新事物的戒备。
  有那么一回,母亲略显轻蔑地说:“我懂,我懂。伴者啊,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乔刚想追问和反驳,母亲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移了话题。
  眼前散乱一地的行李令人心烦,乔决定离开这个世界。
  零下一百多摄氏度,寒风漫卷着对人来说有剧毒的紫色晶尘,乔感受到的却是温暖和芬芳。眼前是一团团如蓝色泥巴般的东西,一股原始的进食冲动袭来。
  吃掉它,然后前进,去吃下一格里的蓝色泥巴。每蠕动一次,前进相同的距离,得到等量的食物,就像是骰子只能掷出一点的飞行棋。吃掉一份食物,就得到精准的一份饱足感,永远不会发生“第七个包子吃饱了,前六个包子白吃了”的情况。
  周围的生物个体长得几乎一样,只有大小的线性差别。
  不用照镜子,乔也知道自己的伴者不会例外。在这里,物种间的竞争和合作关系太过简单,导致物种多样性彻底消失,只剩下线性虫。乔可以通过每只线性虫的大小估算它们的年龄,因为它们匀速生长。如果有一天,线性虫停止生长,那意味着它已经长到最大,而不是正在经历什么平台期。
  那里没有人类所谓的创新和艺术,但有着另外一种简约和规律的美感。选择伴者及其所在的星球时,乔看中的就是这点。至于伴者在8光分还是4.2光年之外,一点都不重要。乔需要的,就是伴者的感官传递给他的这种确定性,这种井井有条,这种二二得四。
  乔的工作是想出各种光怪陆离的点子,撬动商业上的指数增长。他最为成功的案例,莫过于对伴者的宣传。
  “伴者”是人类与外星生物建立的感知连接,是一种实时神经同步。一旦绑定,人便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以外星生物的感官呼吸、凝视、震颤,在它的脉搏里感知潮汐,在它的神经末梢上触碰宇宙的寒热。
  要向人类描述一种非人类的体验,本就是很难做到的事。如何向一条深海里的鱼解释体重?又如何对天生失明者描述颜色?
  人们试遍了各种手段,想勾勒出伴者的轮廓,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图像太静,动画太假,气味会消散,全息投影也不过是光的游戏。
  直到乔写下了——
  去黑洞边缘,泡一场泥浴。
  伽马射线暴马杀鸡:宇宙最锋利的吻,落在背心最柔软的地方。
  液态甲烷舒芙蕾:零下两百摄氏度也能入口即化的甜。
  文字,这个被遗忘在数据洪流角落的古老工具,重新散发出巫术的力量,将伴者嵌入人类欲望的凹槽。不解释,不还原,而是用荒诞的熟悉感,牵引出人心深处对未知的悸动。
  有人花了大价钱去尝鲜,然后逢人便说,伴者带来的感受跟广告语里写的一模一样。可实际上,写下广告语的乔,未曾连接那些伴者。
  竞争对手迅速响应,纷纷有样学样,乔则带领公司稳稳守住了领先地位。
  可尽管他擅长应对工作上的挑战,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疲惫。毕竟,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人类社会里,付出与回报往往不成正比。
  每个月,乔都得花费两天时间去探望母亲。单程飞几千千米,六个小时,跨越四个时区,然后在老年公寓守上一天,再返回。一天中,母亲状况好的话,大概也只会清醒四五个小时。而这四五个小时里,除了陪伴和慰藉之外,偶尔还会带来新的裂痕和伤害。
  乔觉得不划算,却别无他法。好在,乔的伴者栖居的那片异星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可预测性——正因如此,才令人安心。
  几年来,乔每次都按时探望母亲。只有这一次例外。
  赶上超新星伴者三十周年庆典活动,公司理所当然地接到了大单子。光是预付金额,就让公司上下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高速运转起来。乔作为策划部门的经理,更是忙疯了。他在意的不光是眼下的经济效益,更重要的是与政府部门进一步加强联系。
  这一忙起来,就忙到忘了吃饭,忘了下班,忘了时间……也忘了打个电话知会一声,说要晚一天去探望母亲。
  结果,老年公寓的电话主动打来了。
  去机场的路上,到处都是超新星伴者三十周年庆典相关的宣传物料。有贴在汽车椅背上的,也有从车窗外掠过的路边灯箱和更远处的巨幅海报。到了机场,就更多了。从候机厅大屏幕的滚动播出,到飞机尾部的涂装,随处可见。
  粗略一算,这些宣传设计有至少四成出自乔所在的公司。
  这一切让乔紧张,仿佛他正被工作层层包裹。他踱到自动贩卖机前,拉开柜门,看了眼瓶装水。瓶子上印着红彤彤的“三十周年”,价钱是外面的三倍有余。
  虽说以乔的收入,完全不用顾及这些小钱,但他厌恶这种溢价。越是深谙商业手段,就越是难以接受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乔正要把水放回去,却被瓶子背面的图案牢牢吸引。
  是他无比熟悉的形象——超新星伴者的主体。三十年前,普通人第一次知晓伴者技术,正是通过她与她的伴者。
  那时候,捕获和连接伴者的成本还很高,所以一般只用于宇宙探索。
  找到一只皮糙肉厚、对外界严酷环境耐受力极高的外星生物,便可以经由它的身体和感知来触碰宇宙里的禁区。它们身体的强度远胜过钛合金。最重要的是,跟伴者的感应连接不仅不受距离限制,甚至不会被任何物质现象干扰。
  那位宇航员背负着探索超新星爆发的挑战。她的伴者被称为独角兽,后来又被描绘成一匹长着巨大彩色双翅的飞马。
  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宇航员本人身在何处,倒是随处都能看到她头戴面罩、身穿战衣的形象。尤其是三十周年盛典上的全新绘制:一身超级英雄的打扮,骑着独角兽,手持战矛,正要去挑战风车上呼呼旋转的巨大火球。
  三十年来,乔越发笃定,自己与伴者技术之间,有种神秘而持久的引力。
  十六岁那年,伴者还处在政府垄断示范的阶段。大多数人只能远远观望,乔却拥有了自己的伴者配额——是母亲托人从黑市上弄来的。那时他性情孤僻,母子关系也十分紧绷,偏又赶上母亲的偏头痛频繁发作,不得不一次次住进医院。某个深夜,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对儿子说:“挑一个吧,让它替妈妈守着你……”
  乔那时选中的可不是线形虫,而是只“普通”的外星生物,一只外星的“虎”,处于那个星球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每一次连接,他都能感受到利爪撕裂血肉的震颤,听见猎物最后一声呜咽在喉间熄灭。那段日子,学校是牢笼,家是空屋,唯有在“虎”的躯体里,他才感到某种粗粝的真实。
  二十三岁,乔作为应届生加入现在这家公司。那时还只是个初创团队,只有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几个怀揣野心的年轻人。恰逢伴者成本骤降,技术开始民用化,市场如荒原遇火,野蛮燃烧。凭着对伴者的了解,乔成了公司起飞的翅膀。他知道人们渴望什么:不是信息,而是体验;有时候,其实是对现实的逃避。
  工作的第七个年头,职业倦怠没有放过乔。公司在灰色地带游走,靠放大伴者的感官刺激牟利,这令乔怀疑工作,也怀疑自己。直到政府出台规范,伴者进入大规模合规使用的时代。凭借先发优势与行业口碑,公司顺利转型,成为官方合作伙伴。乔不必再靠脏手段去赢得商业竞争。
  但现在,母亲病了,自己没空去陪。刚好该轮到伴者出场,都是些政府审核批准的外星生物,安全、温和、没有风险,不像他十六岁时选的那只“虎”
  乔觉得,这是一场轮回:父母将伴者送给未成年的孩子,多年后,孩子再将伴者送给衰老的父母。
  若是忽略那高昂的价格,这几乎注定要成为未来家庭的温馨模板。而他的家庭,本该是这模板中最理想的样子。
  用心咨询和挑选过后,乔找到了一种合适的外星生物。那颗星球有着丰富的动植物种类,季节和高度变化也大,景致多样。而那个生物的感官灵敏程度是人类的几十上百倍,喜欢到处乱跑,又没什么天敌。借由它,母亲就可以走出病房,走出老年公寓,走出地球,走出她灰色混沌的世界。
  可母亲就是不同意。
  乔摇摇头,不大情愿地付了钱,把瓶装水上的“三十周年”、独角兽和宇航员抓在手里。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和轻微的颠簸过后,飞机穿过了云层。透过舷窗往下看,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被彻底遮住,只在一片混沌的灰色里留下污浊的颜色。母亲的脑子里会不会也时常是这样的呢?
  乔很快睡着了。他梦到自己睡在婴儿床里,虽然闭着眼睛,却可以“看到”母亲就在床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推着摇床。乔很安心,因为无论什么时候醒来,母亲都一定会在身边。如果她不是有无数个分身,就是能跨越时空。
  老年公寓一如往常。植物打理得相当漂亮,水声、鸟叫声,还有跟人混熟了的鸽子和松鼠。沿着小径走,会经过一段又一段不同的花香。从花香能轻易分辨出季节的变换。
  服务机器人照料着老人,安静而周到。
  一位老人眼看着要往前摔倒,胸口瞬间弹出个气囊,像一大团棉花,稳稳接住老人。
  另一位老人的健康指标有了波动,服务机器人“变出”个小椅子安排老人坐下休息,人类医师也立刻赶来,迅捷而丝毫不显忙乱。
  单间里,母亲还在睡着。
  等在门口的护士随乔一起进入房间。两人小声聊天,他们清楚,这样的音量不会打扰到床上的老人。
  母亲的境况一如往常,病情稳定但缓慢地恶化。有时,一整天里的清醒时间还不到三个小时。
  公寓里,这种情况的老人常常会选择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们要用太多的痛苦——外界无法插手的痛苦,来换取这短暂又不见得快乐的清醒时光。
  母亲例外,她还像年轻时一样坚强。
  乔打听过,公寓里的其他老人全都拥有伴者,新入住的也一样。
  是啊,能住得起这里的人,自然也有条件拥有伴者。只要条件允许,谁又不愿意要个伴者呢?除了母亲。
  有个说法在公寓里广为流传:阿尔茨海默病的典型组织病理学改变为脑内的淀粉样蛋白沉积和神经元纤维缠结。既然地球人可以与外星生物建立连接,结成伴者,那么,神经元和脑细胞信号传递的种种异常,说不定就是连接到了另外的星球、另外的世界、另外的维度,连接到了人类无法理解的“伴者”
  “病人”们不过是去异星旅游,偶尔流连忘返,错过约好的时间。就像乔这次迟了一天来探望母亲。
  显然,这有过度美化、过度浪漫化的嫌疑。但有什么关系呢?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安慰剂始终是最好的一剂良药。对病人,对病人家属,对任何人都一样。
  如果母亲有了伴者,一切便可以有个更好接受的解释。强大的人改变世界,普通人则小心翼翼地改变自己对世界的解释。
  闲谈中,护士透露出对伴者的向往。
  她常被院长办公室窗外的美景吸引,院长却轻蔑地说那不及伴者体验的百分之一。院长告诉她,连接伴者的美妙滋味像夏天的第一口冰可乐,像第一次吻情人的嘴,像听到孩子第一次喊爸爸。
  乔能理解护士的心情。即便伴者的费用已经下降了好几个数量级,普通人仍然难以负担。感知本身成为新的奢侈品,阶层差距的象征也从“拥有什么”升级为“能体验什么”
  而护士想象的边界,不过是伴者世界的一鳞半爪。少数追求极限者早已沉迷于更特别的体验:曝晒在三颗太阳之下“脱水”到只剩一张皮,让大脑独自在星际漂泊,在四维空间里看自己的后脑勺……这些,已成为私密的狂欢。
  极致的刺激,也能成为刑具。伴者刚民用化那几年,地下曾兴起一种“斗兽游戏”:挑选能引发强烈恐惧、剧痛或精神崩溃的外星生物群,与“骑手”们建立连接,赌谁能忍受最久。观众围坐,饮酒下注,看参赛者在椅子上抽搐、尖叫、失禁。
  这种残暴的“游戏”很快被禁止,而真正推动各国出台正式伴者规范的,是影响范围更为广泛的一系列事件,关于暴力、杀戮、性、赌博和成瘾。
  乔的第一个伴者——那只“虎”——在这次整顿中被强制收缴。他本人也被“送”进研究所,接受了长达数周的严密检测,以确认他是否已被那只外星生物悄然重塑。
  所幸,检测结果是“阴性”,没有发现人格混叠的迹象或征兆。
  乔后来了解到,彻底切断与主体的连接,可能对伴者本身造成某些不可逆的伤害。
  “虎”后来怎样了?乔没去打听,他告诉自己:“是法规要求,与我无关。”
  几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伴者杀人案”,让伴者技术的暗面第一次暴露在大众视野中。凶手辩称:杀人时,他正连接着一个外星掠食者。他声称自己“那一刻不是人类”,请求减轻罪责。
  如果说精神疾病可能成为某些人犯罪的避难所,那么价格不菲的伴者,则是富人犯罪专属的挡箭牌。
  案子尚未宣判,各国的伴者资质审核条例纷纷出台,严格筛选可用的外星物种。不过,时间久了,监管的缝隙又在悄然扩大——就像沙坝总会被潮水侵蚀。
  乔和护士各有所思,气氛变得过于凝重。护士推说有事,离开了,乔则顺着惯性,继续思考着伴者。
  以往,聊起伴者的时候,曾有人跟乔打趣,说如果技术突破,能把类似伴者的技术用在地球上的人与人之间,让你能了解万里之外的她的感受甚至想法,这样,乔跟母亲就不用互相记挂了。
  乔每次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上一句:“你社交媒体上的内容,会对父母全部公开吗?”
  单间里只剩下母子二人,乔用拇指指肚轻抚母亲手上的皱纹。母亲手背上皮肤松垮,只能轻拿轻放,否则说不准就要弄破或者弄断些什么。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就像乔小时候,母亲对他的仔细和在意。
  从某个模糊的时间点开始,母亲对他没那么关注了。乔不知道这跟母亲阵发的剧烈头疼是否有关。而如今,母亲的生活被灰色占据着大半,母子间的关系又“被迫”变得紧密起来。
  母亲醒来时是清醒的,这是最好的状况。
  如果她醒来时,意识还在灰色的混沌中,那她就成了不是她的另一个人,也会把乔当成不是乔的别的什么人。她会像被伴者上了身——假设她有伴者的话。
  刚好是午饭时间,乔喂母亲喝了碗海鲜汤。
  其实母亲清醒时,完全可以自己进食。让乔来喂,汤反倒会从嘴角淌下去,滴在衣服上。但为了成全乔的孝心,她宁愿自己麻烦些,邋遢些。
  类似地,乔会由着母亲买来许多未必合意的东西。母亲年纪大了之后,得病前那段时间总喜欢给乔买些吃的、穿的、用的。本来乔自己也能买,买更合适的。
  你付出的,未必等同于他得到的。乔一直觉得这种相互哄骗挺蠢的,却麻木地反复做着这些蠢事。
  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情况:你需要的,刚好是他愿意给的。但偏偏没机会做。
  有一次乔刚到,正赶上母亲失禁后醒来,护士在机器人的帮助下收拾着。乔扔下行李就要过去接手,却被母亲厉声喝止。
  事后,母亲平静地说:“她们比较专业,知道该怎么处置。你不知道怎么弄,只会添乱。”那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却如同枯叶般暴露出一个病人摇摇欲坠的体面。
  护士劝慰乔:“有些事,老人们最怕的是被亲近的人看到。”
  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护士接着说:“阿姨不愿意要伴者,说不定也是一样的原因,不想让伴者发觉……”
  “你是说主体的感知也会传递给伴者?”乔打断了对方。
  护士连忙道歉,说自己了解得不多,顺嘴说的。
  其实,对于伴者是否也能分享主体的感知,一直以来都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既然主体有伴者的感受,那么反过来也一样。也有人说,如果伴者有了主体的感受,那主体肯定会知道这事。这就会形成一个自我放大的回路。但实际上,没人有过这种体验。
  无论持什么观点,大部分人只是说说而已。有一个人,却用行动证明了她的观点。就是那位超新星伴者的主体,那位宇航员,那位传说中的女战士。
  ——独角破开火光、闪电和雾气,飞马撞向即将诞生的超新星。
  无数词汇用来形容过宇航员的勇敢和成就,然而谁又能真正想象,更别说体验她和它的感受。
  他们成功了,独角兽却回不来了。超新星强大的引力留下了它,而几乎无限大的密度锁住了时间。它获得了永生,同时得到的是永恒的濒死。
  宇航员成了勇气的代表,成了女战士,成了没有名字的“超新星”
  有个传言说,女战士拒绝断开与伴者的连接,主动把自己放逐在深渊中,因为她认定自己能够分担独角兽永恒濒死的痛苦。这是人类欠它的,就由她来偿还。
  传言的真假不得而知。
  如今,伴者早已走进有钱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说,伴者是一种体验,一种寄托,一种游乐,或者一种奇妙的宠物。
  人们依稀记得伴者技术有多厉害,但早就忘了它有多残酷——对那只独角兽而言。
  乔回复了数条工作信息,确认了三十周年海报新的备选样式和文案。母亲也换好了衣服,衣角袖口有翅膀的图案,颇为灵动。
  下午的阳光刚好照在树丛中的摇椅上,母亲坐在摇椅里,乔坐在一旁的草地上。
  阳光里,有好几张摇椅,上面都坐着老人。老人们身边有护士,有服务机器人,但似乎都没有亲人。他们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半张着嘴。机器人及时又贴心地轻轻擦去老人嘴角流下的口水。
  有些老人睡着了,有些连接着伴者,有些在连接伴者的过程中睡着了,有些醒来时仍然连着伴者……
  母亲则照例在回忆过去,跟乔聊他小时候的故事。
  那都是讲了无数遍的东西,可乔发现,母亲有的地方讲错了,跟以前有些许出入。乔在想要不要告诉母亲在飞机上的梦,想想还是算了。
  太阳暗红的余晖开始被夜色寸寸吞掉时,母亲发病了。还好,持续时间不长。
  护士的应对很及时,也很娴熟。她没忘记给乔安排些打下手的活,增加他的参与感。
  这里是谁的家,谁的主场?谁又更像是陪伴母亲的亲人呢?
  该怎样看待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如果看成是跟外星生物建立了连接,把病人看成外星人的代理,是不是一切就都可以接受了?
  但是这样的话,病人难道反过来成了外星人在地球上的伴者?
  人脑太过玄妙,简直就是另一个宇宙。脑神经可以在人类的安排下连接选中的伴者,却也会私自连接到未知的混沌。
  有人在连接伴者时,经历了堪称地狱一般的体验,从此拒绝使用伴者。能选择拒绝也是一种幸运吧。面对阿尔茨海默病,病人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呢?
  再有一个小时,乔便要离开医院,赶往机场。
  母亲已经睡下了,样子很平和。不过,一个老人睡着的样子,总是会勾起些黯淡的情绪。不像看小孩睡觉,即便他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伸手蹬腿,但怎么看都是快乐。
  墙上挂钟的秒针嗒嗒嗒直响,很吵。只剩短短一个小时了,下次又是一个月以后,往后不知道还能有几次。
  一小时太短,三千六百秒却又太长。就这样干等着,成了一种无声的煎熬。
  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患上了轻度的“断连恐慌”——那种只有伴者的长期使用者才懂的空落感。几个小时不连接,或现实压力过大,又或者仅仅是因为纯粹的空闲,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世界。
  他终究还是唤起了连接,只是用通透模式保持着对真实世界的感知。
  一阵阵撕裂的刺痛,却又带着舒展的感觉。伴者在干什么?
  景物后掠的速度忽快忽慢,伴者居然在蓄力往前蹿。难道这个星球的规则出现了变化?
  或许变化早已发生,但线性虫的行为习惯,让它们以为世界一如往常。它们的生理特征和遗传物质让假象维持得更长久。
  直到有个别线性虫产生了好奇心,比如乔的伴者。
  伴者的异常举动引起了一场大恐慌。然而线性虫在恐慌之下,还是以均匀的速度逃走。一旦有一只加速逃窜,它就成了一个异类。
  一场“传染病”在线性虫的星球蔓延开来,这是星球上第一次出现像样的“病毒”,它的蔓延速度从线性朝着指数跃迁。
  好像感应到了乔的思绪,伴者抬起头,望向虚空。
  线性虫很少抬头,因为头顶总是灰突突的,什么都没有。这次,乔的伴者见识到了透视效应,对它来说是第一次,对所有线性虫来说,也是第一次。它并不理解,这是曾经遮蔽整片天空的那颗最近的星球缩小成了一点。它更不知道,穹顶之上星星点点的闪烁,是从何而来。
  在漫天星斗中,已经无法分辨,哪一颗才是原来的那个全部。
  乔的脑子里噼啪爆炸,闪光和灰暗交替吞噬着一切。早已熟悉漫天星斗的乔,却因为线性虫的恐惧而战栗。三万颗太阳倾泻出冷漠的微光,而每一颗都蕴含着超新星爆发的力量。那是女战士和独角兽“看到”过的闪光,预示着三万倍永恒的濒死。
  二十四摄氏度的室温里,乔浑身发冷。他试图安慰自己,让自己相信边际效用会递减,感官的冲击不会持久。但扑面而来的冲击反而突破了一道又一道阈值,好像每根脑神经都分裂成无数条,光线一样四处辐射开去。
  乔弯下腰干呕起来,大脑自主切断了与伴者的连接,收起神经突触,缩成一团。混乱中,乔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母亲睡得很熟,只翻了个身。也许,她与梦境世界的连接比乔的更结实、更紧密,因为母亲更加坚强。
  临走时,乔亲吻了母亲的额头。
  母亲反反复复地嘱咐说,乔离开时一定要叫醒她。乔一次也没叫过,他怕叫了,却叫不醒。
  飞机上,乔没有连接伴者。因为伴者的世界变了,陌生连接着未知,未知连接着恐惧。人在飞机上,需要的是一切都循规蹈矩,最好没有一丝意外。
  下了飞机,乔步入到达大厅。一场快闪抗议正在上演,是为伴者争取权益的抗议,矛头直指三十周年庆典的抗议。
  “它们不是感官容器。”
  “同步,不是占有。”
  “你看见的星空,是它的牢笼。”
  …………
  口号编得朗朗上口。
  抗议者来得突然,去得更快。乔被散去的人群撞了个趔趄。他忽然想起“虎”,不知道它还在不在,过得怎样。
  行李还在转盘上,手机振动起来。乔想等等再看,接连而来的振动却令人烦躁。
  是同事发来的消息,说是有突发情况,庆典活动的基调要由纯粹的狂欢激昂调整为肃穆,或许还要带着某种悲壮的色彩,让他回电话过去细聊。
  乔刚打开通讯录,电话铃声却抢先响了,是老年公寓的号码。
  打完两个电话,在熙熙攘攘的机场,乔又回到了一个人。
  母亲的病情骤然恶化,庆典活动出现突发情况;母亲拒绝与新的伴者建立连接,传说中的宇航员拒绝与独角兽断开连接;儿时母亲不在身边,宇航员去探索静谧广阔的宇宙……往事的碎屑化成一根根刺,把乔记忆的气球扎得千疮百孔,气体从破口处鸣叫着四下蹿出,乔头痛欲裂。
  独角兽的牺牲需要怎样才能偿还?为了追逐自由,要忍受多少孤独,舍弃多少陪伴?伴者带来的是自由还是依赖,甚至束缚?这些应该怎么计算?几何学和二二得四又有什么用?
  地球人,外星伴者,年轻的母亲,年幼的乔,现在的乔,老迈的母亲,神经元和脑细胞,这一切的一切不再忠于本来的对象,两两之间胡乱建立起联系,纠缠在一起。
  “伴者啊,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突然,一切都安静了,纷乱交叉的丝线淹没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只回荡着母亲恬淡的声音。
  乔决定立即赶回老年公寓,回去陪着母亲,一直陪着。
  这就是决定的全部。
  也许来不及看最后一眼,也许看到了也认不出;又或者不用这么悲观,坚强的母亲能清醒过来,还能活很久,在好转与恶化之间往复循环;说不定关于宇航员的联想与猜测是错的……
  都不重要。不需要用这些来计算得失。
  乔再也不用借助伴者来维持内心的秩序,更不打算继续给母亲找什么伴者。其实,他早就清楚母亲需要怎样的陪伴。
  订了时间最近的全价机票,在自动售卖机买了瓶水后,乔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设置好闹钟。接着,他便打开笔记本,专心工作。
  如果这是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一个项目,也该有始有终。
  催促登机的广播响起,乔收拾好东西,赶去排队。
  排在前面的是一家三口。一对小夫妻,还有折叠式婴儿车里叼着奶嘴的小女孩。他们也要去那家公寓探望长辈吗?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摇晃着手里的玩具——一只毛茸茸的小马,有些破旧,但干干净净。
  一瞬间,童年旧时光扑面而来,却有种错位的感觉。
  婴儿车变成了摇床,小女孩有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飞机起飞,朝着炽热的红日。
  机翼镀上了彩色的光。
  [编辑 周燕春]
  (《科幻世界2025年11期[58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