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柯军柯军
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江苏省昆剧研究会会长，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华奖”获得者，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著有《说戏》《素昆》《念白》《铭记》，其中《说戏》获评2018“中国好书”。
我是江苏昆山人，一生与昆曲相伴。很多人只看见我在舞台上水袖飞扬、唱腔婉转，却不知我安心的时刻在台下寻常日子里。
12岁那年，我走出家乡昆山，一头扎进江苏省戏剧学校的昆曲科。人说“科班学戏如十年大狱”，我的行当又是极苦的武生。学《伐子都》时，一天要摔打上百次，厚底鞋穿烂了几双，脚磨出血、化了脓，挤掉脓水接着练。那些年，漂泊是常态，最盼的就是归家。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和家人一句“回来了”，让我所有的疲惫瞬间消散。
1985年毕业进入江苏省昆剧院后，昆曲市场正处低谷。为了补贴家用，我学了篆刻，利用休息时间去酒店大堂帮人刻章。那段日子，手上磨出水泡、留下刀痕是常事，却也让我在刀石碰撞间，寻得一份内心的安宁。后来，妻子与我携手同行，她懂我的执着，也陪我走过低谷。闲时，我会为家人下厨，汤汤水水里藏着牵挂；伏案篆刻，一刀一划间沉淀心绪，不为扬名，只为安放这份踏实。
舞台上，我是角色；回到家，我只是儿子、丈夫、父亲，是被亲情稳稳托住的普通人。我曾在异国他乡演出时，深夜接到母亲离世的消息，肝肠寸断，却仍要强撑着完成演出。那一刻，我更深知，家是软肋，也是铠甲。
世人对家的定义千千万，于我，家有两重模样：一个是生我养我的昆山，石拱桥、青石板、绕巷流水，藏着我全部童年与乡情；一个是滋养我一生的昆曲，是我的精神归处。昆山是昆曲的根，可很长一段时间，这片故土却没有昆曲的专业院团。作为昆山儿女、昆曲传承人，我心中满是遗憾与牵挂。
我奔走多年，一次次沟通，一遍遍诉说，只想让漂泊的昆曲回到它的故乡。2015年，昆山当代昆剧院终于挂牌，“昆曲回家”的盛会让六百年水磨调再次在故土悠扬响起。我半生辗转，从昆山出发，终带着昆曲归来。这场奔赴，不仅是昆曲的归家，更是我心灵的安放。小家安身，故土安心，文脉安魂——这便是我找到的，家的最终答案。愿我们都能守好身边烟火，也不忘心中归处，在爱与牵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家庭》2026年11期[7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