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诗蕾
在剧场里,一听到《三妇志异》的开场曲,我就笑出了声。
“这一场戏你在期盼什么 ——”
“是经典复诵?时空乱斗?浪漫唯美新国风?”
“是虐恋疼痛?拉扯拽远?风流才子大英雄?”
“以上全部统统没 —— 有。”
这首歌是由 “话剧九人” 创始人、编剧和导演朱虹璇创作的。《三妇志异》是她与温方伊、陈恩安联合改编经典的作品。有观众说,“《三妇志异》不仅是一部话剧,更是三位个性鲜明的女编剧的一次集体发声。” 自然不会人人满意,作为《三妇》项目老板,朱虹璇索性在歌词里写上 “实在要骂你就骂编剧,谁让她们停不下思考”。
这首歌我后来还常常翻出来听,觉得非常幽默。歌词里的锋芒与讥诮,让我一下对写歌的人有了情感的连接。在这个 AI 发展速度快得让人讶异的年代,我愈发偏爱那些还没被精巧叙事打磨得圆润的文艺作品,期待在里面看到真实的情感、思索与灵魂。
在采访中,温方伊说起,前段时间重新看《雷雨》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周冲这个角色太有意思了。他出场后,母亲问他今年多大,他竟高高兴兴地回答。
电话里,温方伊很有兴致地复述这个场景,“我在想,亲生母亲都不知道你今年到底多大岁数,问出这样的问题,你居然还感觉到很高兴。以及他后面所有的做法都是如此的天真和乐观。我会很难想象,在这个家庭里为什么滋生出这样的一个人啊?”
“突然一下触动到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人物感动到了。” 温方伊说。
那是大年二十九的前一晚,我们在电话中聊到这里时,我听得很感动,感受到那份久远的中国文学抒情传统里的 “有情”。沈从文在 1952 年家书中提出的 “事功” 与 “有情” 之辨,事功可学,有情难学。在这个创作技艺容易被 AI 套用、价值判断被置于首位的年代,她对一个虚构角色如此有情地驻足,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生命,却得到一位创作者的怜惜和珍视,她感知到了这一份生命的存在,是因为她自身有情。
经典作品在不同年代的改编,自然说明作品自身的时代性,也足以体现人性跨越千年的延长。温方伊早年读《哈姆雷特》时,总跳过哈姆雷特见到他父亲灵魂时的痛苦质问,“觉得哈姆雷特和他爸之间的对话挺无聊的”,在她父亲去世之后,有一天她重读《哈姆雷特》,“再重新看那一段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理解了。”
在这种共鸣时分,每当我感受到与作品背后的创作者 “相连” 时,我也会奇妙地感受与全世界的人类相连,就像一滴水与地球上的海洋相连。
前几天我去剪头发,连相熟的理发师也担心 AI 要把所有人都给淘汰掉。但我想人类面对 AI 可以多一点信心。事功易,有情难。我想,正是因为 “有情”,在历史的不同时刻,我们永远会在同样的地方停下,喜悦鼓掌,或心底响起同样的震撼、惊异,和叹息。
(《南方人物周刊》2026年8期[8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