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董振昊 刘震云常写延津，大家因此熟悉了这座中原小城。他笔下的延津城，有一条浩浩荡荡的浊河，《一句顶一万句》里的杨百顺，便是在这条河边改变了命运。
但延津并没有一条叫作浊河的河。
新书《咸的玩笑》也是一样。开篇就写：“黄河对岸二十里，有一座鸡鸣山；鸡鸣山上，有一座鸡鸣寺。”—— 这语感，像极了我们从小念叨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无限循环。无限嵌套。刘震云推崇的 “用杂碎写成的史诗”，可能就包含着这种可以循环嵌套一直讲述下去的东西，正文、题外话、附录，组成复杂的叙事链条。生活没完没了，凡人前赴后继，太阳底下永无新事，永恒，就藏在反复上演的啰嗦里。
延津鸡鸣寺智明和尚的故事打动了许多人，他们纷纷想去延津找一找这位高僧。可是延津，并没有这样一座鸡鸣山，也没有这样一座鸡鸣寺。刘震云自揭底牌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一个故事总是会引出另一个故事：鸡鸣寺是我们南京的，南京鸡鸣寺所在的山，叫鸡笼山，据说因形似鸡笼而得名，也有人说应为 “基隆”，蕴 “基业隆兴” 之意。据唐代许嵩记载，鸡笼之下，埋了东晋四位皇帝，都属阴葬，不起坟。晋代衣冠成古丘，不显山不露水的。南京大学的校园，因在鸡笼山南朝余脉上，果然挖出了符合帝王规格的大型东晋石墓。具体属于东晋哪位皇帝，史界至今也没定论。要去延津像木鱼寻找鸡鸣寺的读者，不妨来一趟南京的鸡鸣寺，那是南京的热门去处和网红打卡点。网上流行一个说法，去南京鸡鸣寺祈福，求财就会得姻缘，求姻缘就会得财，所以许愿之前，你得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啥，然后一通反向操作……
理想中跟作家的采访似乎应该是这样，在街头漫步，从浊河走向鸡鸣寺，用故事换取故事，但不是在咖啡馆里你来我往，对坐提问。为了提问而提问的采访，往往隔靴搔痒，令猜的人和被猜的人都备感为难。小说家无法回答他为什么要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为什么要为一碟好醋包一顿饺子，为一摞筋道的饺子皮绞出巨大的馅。创作的黑盒子难以解密，即使是创作者本人，也不可能条分缕析地剔出他作品中哪些来源于真实生活，哪些是嫁接、变形和发酵。
比起采访时作家说了什么，我似乎更相信他写了什么。在面对凝视和回答问题的时候，人是可以自我塑形的，但写作往往会暴露出最本真的东西，那才是一位作家的内核。创作者的生命力和价值观，都在他的作品里。
所以，你可以不读这篇报道。直接去读书吧！
（《南方人物周刊》2026年7期[8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