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路
我开车前往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接一只小猫。尽管已有心理准备,知道它是一只狸花猫,但当他们把它交到我手上时,我有点惊呆了,它只有巴掌大,在昏暗的光线里就像一只老鼠。也许因为太小的原因,它的两只耳朵显得特别大,加起来比一个脑袋要大得多,好像因此能收集到更多的声音。它的叫声也不像一只猫的喵喵声,而是像一只鸟叫(后来我才知道小奶猫大都是这样叫的)。返程的路上它拼命地叫着,好像在用尖锐的声音在问,你要把我带去哪里?为什么不回答?你要吃了我吗?我的肉并不好吃!你为什么不说话?外面轰隆隆的声音是什么?开到服务区时,我把它从航空箱放出来,让它坐在副驾上,可是它转眼就钻到副驾的椅子下去了。我试图把它找出来,它对着我呲牙,不要碰我,我可是不好惹的,你看,我的爪子很锋利的。僵持了一会,也许感觉到了我的善意,它将脑袋就蹭了上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毛茸茸的触动。但随着车子继续开动,它的不安又来了,在车里不时哀鸣。到底还有多远啊?我这么小,坐不了那么久的车的。记得车子开进我供职的学校时,它还在喋喋不休地发出尖利的鸟鸣。在凌晨四点的校园,这显得太刺耳了,我赶紧关上车窗。车开到楼下时,我看到一位保安从附近过来,在车子旁边徘徊,他一定是被奇怪的叫声吸引过来的。天气寒冷,我把小猫塞进我大衣的口袋里,稍作安抚,假装镇定地从保安的面前走过,在昏暗的光线中上楼。
这是我的第一只猫。它叫冥王星。很快它就显出了可爱的天性。我丢给它一个纸团,它能踢着它玩上半天,像一个水平高超的足球运动员。桌上的笔是它最爱的,它总是试图用两只前爪抱着它,把它送进嘴里,它的动作太笨拙了,笔总是一次次掉下来。现在它已经长大了,看见我拿着毛笔在纸上涂鸦,它总是蹲在桌上看着,好像在审视着我的画,有时候它突然扑过来,捉住我的笔,好像要抢过去。我听见它说,画得太丑了,你不觉得丢人吗?我说我涂鸦只是一种自我娱乐,并没什么追求。它凝视我一眼,放开爪子,跑到别的地方玩去了。天气好的时候,阳光通过窗台照在冥王星的身上。冥王星蜷成一团在阳光里睡觉,这成了我生活中最动人的画面。它的幼稚、单纯和信任,对我已是一种足够的慰藉。
我的朋友在乡下读书、写作,我们在村里散步,经过一个农家时,看见一只小猫被铁链拴在屋外墙角,脖子上的毛已经被磨得光溜溜的。天上飘着细雨,它的身上的毛湿漉漉的,样子狼狈不堪。我们问在屋前玩手机的农家子弟,为什么把猫拴着,他回答,怕它跑了。又问他,那为什么还要养着呢?答,要它抓老鼠。我花八十元把猫买了回来,并取名玫瑰。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灵感来自那个村庄前面土地上疯狂的玫瑰。有人租了一大片的地,种了一大片的玫瑰,以为能发展乡村旅游,结果却无人光临。有三个月时间,小猫玫瑰一边疯狂吃着猫粮和罐头,一边又不断地把它们呕吐出来,这可能是以前饮食不正常引起的肠胃问题。有过被拴的经历,获得自由后,它的情绪倒是十分稳定,即使冥王星对它不断地呲牙,说爸爸是我一个猫的爸爸,你不要掺和进来,它依然淡定地在屋里走着,毫不理会冥王星的挑衅,自己找个角落呼呼大睡去了。它安静得不得了,仿佛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它的稳定的情绪对冥王星起了作用,它们竟开始打打闹闹地玩耍起来。有一次我看着它们隔着窗帘用爪子互相捕捉对方,俨然已经成了好朋友,我心里不禁感到安慰。
第三只猫叫王子,先是一个男孩把它养大了,后来觉得自己出差太多,无法照顾好一只特别黏人的猫,只好决定放弃。几经周折,它成为我的家庭新成员。当航空箱的门打开时,我看到走出来的是一只在猫界看来应该算庞然大物的布偶。除了眼睛周围的深褐色块——它看上去像一只大蝴蝶,除背后及后腿的浅褐色块之外,它的全身是洁白的。布偶布偶,养布偶猫的人喜欢开玩笑地叫它们布偶狗,因为它们体型较大,而且特别黏人。大个子王子从容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然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躺了下来。看来它对新环境表示满意。对王子的到来,冥王星又显出了它矫情的一面。它对王子十分抵触,不时对它呲牙,好像说大个子,快滚开,这是我一个猫的家。它说这话时忘了它还有朋友玫瑰。几年过去了,冥王星看见王子还在绕道走。王子其实很想跟冥王星玩,但每次找冥王星,冥王星都对它呲牙,叫它不要靠近。它可能还说,你看上去好蠢好令猫讨厌。然而当王子熟睡,冥王星经过它身边时也会用鼻子去嗅嗅它,好像在说,这个大个子看上去也没那么令猫讨厌。和冥王星成不了好朋友,王子只好每天追着玫瑰玩闹。玫瑰一直对王子保持友好,它们抱着对方又踢又咬,看上去像是在打架,其实只是嬉戏。我想在这个家里,玫瑰稳定的情绪对三只猫来说,起到了平衡的作用,它缓解了冥王星和王子之间的敌意。有时候,也缓解了我的焦虑。
养猫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猫爱干净,上完厕所都会把自己的气味掩埋好,每天还不断地用舌头舔毛,给自己洗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因此是一种特别好养的动物。它似乎对人说,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我会把自己弄得好好的。所以更多的时候,人从猫的身上获得的是更多的情绪价值。比如信任。你想想,一种拥有最尖利的爪子和牙齿的动物,它收起随时可能伤害到你的所有的力量,蜷缩在你的怀里,这是一种多大的信任和爱。即便如此,它依然是独立的,有个性的。它可能长时间赖在你怀里,打着呼噜,沉在深深的睡眠里,仿佛有做不完的梦。也有可能突然醒来,抽身而去,毫不留恋。人和猫之间不用纠结,自由自在。你每天给它铲猫砂,换水,喂猫粮,开罐头,它也不会因此有感恩的心理,最多吃得高兴,前爪扑在地上抻一个长长的懒腰。或者过来蹭蹭你,那只是因为无聊,需要你陪它玩。或者抱抱。猫是人类最理想的拥抱对象。它无所求,也不会向你谄媚,仿佛它知道爱就是爱,拥抱就是拥抱,并不会附加什么功利价值。
猫一旦对人产生了信任,就是永生永世的。它很多时候用眼神跟我们交流,它的单纯无辜的目光,就是它对你的信任。从它的眼神里你能读出来,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如果觉得冷,就蜷起身晒晒太阳吧,这是人世间最舒服的事情。不知不觉中你开始减少了生活中无效的交际,变得越来越喜欢独处。猫单纯、可爱的眼睛,毛茸茸的脑袋的磨蹭,像天线一样竖起的尾巴,给你营造了一个舒适的独处空间,你的生活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和猫生活久了,你的身上渐渐也有了猫的习性。比如警觉,好奇。在陌生的环境,猫用听觉和嗅觉来探讨事物,有一点异动就可能让它很快隐藏。我甚至觉得在猫的意识里,它认为人之初是性本恶的。这是对的,因为人类吃动物。我们经常用食物链的角度找到吃动物的合理解释。猫很晚才出现在人类的视野里,因为它们一直在质疑人类,直到有一天人们开始接受它们。猫的质疑精神,反而让它更接近事物的本质。有一次我洗水果时,一颗葡萄掉在地上,玫瑰走过来,先是警觉地靠近葡萄,用鼻子嗅了一会,才用爪子试探地触碰它,确定没有危险后,它才喵地叫了一声,告诉我说,这是葡萄!猫的好奇心有时候让人忍俊不禁。有很多次,我看到冥王星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地盯着墙上的什么,然后飞快地跳起来,把什么拍到墙上。那是阳光中摇曳的树影。
与猫住,如此愉悦,有时候学着一只猫给另一只猫舔毛的样子,虚拟地给猫舔毛。我甚至用喵喵叫的方式跟它说话。也许它们能听得懂,也许听不懂。但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找到舒适的相处的方式。爱,但克制。自我与他人,相持有度。
很多时候我像猫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天空。我的眼睛里开始出现飞鸟,甚至星群。那是一个神秘的世界。猫让我浮想联翩,感觉自己跟世界又多了一层联系。我开始为猫写诗,尝试写动物小说,这是一种没有禁忌的写作。在我的小说中,人和动物是一样的,如果没有那些动物的习性,你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只动物。老虎,猫,它们和我一样,也许正走在前往学校食堂的路上,也许正在课堂上,给学生讲着那些无用的写作。
我画猫也是偶然的。因为没有太多的时间学画,我的定位就是画速写。对外就宣称是涂鸦,这是一种狡猾的说法,因为如果有人说我画得不好,我就会辩解说这只是涂鸦。这是一种很好的自我解脱的方式。
画猫久了,我突然发现画猫其实就是画自己。画呆萌、可爱版的人类,也画我们的警觉、不安和好奇。朋友们说我画的猫人里人气,我心里十分开心。我用画猫的方式给自己画一幅自画像:一只背对着世界,同时回过头来打量这个世界的猫,就是我自己。画猫也像猫跳起来扑捉墙上的光影一样,在那些虚无的地方,我或者猫在寻找着一点点存在的意义。
更多的时候,猫和我什么都不做,这已经很好。
责任编辑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