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红色皇后
人类的农业史,差不多就是一部和杂草的斗争史。正如陶渊明笔下“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所展现的那样,农民们自古以来便在田间地头与杂草较量。我们猫盟(民间野生猫科动物保护联盟)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2018年,我们在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的一块实验地种植玉米,尝试不除草的“生态友好种植”,结果很快印证了赵树理在小说《地板》里描写的情景:草比庄稼还旺,我们甚至难以在草丛中找到玉米在哪儿。
2023年,猫盟又在和顺县租下了80多亩地,启动了名为“豹乡田”的规模化种植项目。项目组面对如此大面积的农田,除草成了无法回避的任务。于是第二年,我们联合当地老乡成立了“锄草联盟”。需要指出的是,除草虽有必要,但并不意味着非要将杂草赶尽杀绝。
猫盟为什么要种地?
为保护华北豹,猫盟已经在和顺县的农村扎根十余年。猫盟为啥要种地?为啥要成立“豹乡田”项目?保护华北豹和种地又有啥关系?说白了就是:要想保住豹子,先得保住人。
豹子需要地盘,老乡也需要种地吃饭。理论上这两件事是相互冲突的,人进豹就退。“豹乡田”项目希望验证的是:咱能不能换种方式种地?国内外都有很多研究证明,农业用地也可以成为野生动物栖息地的一部分,从而保持栖息地的连通性。同时,我们也可以改进耕作方式,更环保的方法,不用除草剂,给田边的杂草和小动物留点活路。这样地也种了,田埂、草丛还能成为小动物的家,相当于给豹子建了“食堂和后院”。
让老乡用对豹子友好的方式种地,并和猫盟员工一起学习保护土地生态系统的种植技术,这就传达了一个信息:你看,人和自然是可以和谐共存的!猫盟雇佣当地老乡担任“管家”,不仅增加了他们的收入;种地产出的粮食,猫盟也可以帮忙加工成附加值更高的农产品,以更好的价钱卖出去。老乡赚到钱了,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保护好环境,豹子活好了,我们的日子也能更好!这样,他们才会打心底里愿意加入保护豹子的队伍。
所以,保护华北豹,真正的难题不是豹子本身,而是处理好豹子和人的关系。种地是猫盟找到的一个能让老乡们自愿加入保护队伍的“法宝”。
杂草种类越多,庄稼反而减产更少?
猫盟在京郊做调查的时候,本着“出门不捡东西就算丢”的原则摘过野苋菜。野生的苋属植物在村头田边很常见,但到了山里,植物的多样性大大上升,野苋菜反而难得一见了。
这与保护杂草有什么关系呢?这就要提到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了:杂草的多样性提高,特定农作物面临的竞争压力反而会降低。有实验表明,当田间杂草的物种数从7种增加到20种时,小麦的产量损失反而从60%降至30%。除了小麦,在其他农作物(如大豆、香蕉)中也有类似的现象。这是为什么?
现代集约化农业创造了一个严苛筛选的生长环境:大量使用除草剂、频繁翻耕、种植单一农作物。虽然这些做法在短期内效果显著,但会造成杂草的多样性下降,最后活下来的,往往是少数几种适应性强、生存环境和资源需求与农作物相似的杂草。
并且,杂草种类的减少并不等同于杂草总生物量的降低。相反,这些幸存下来的杂草因失去竞争者而大量繁殖,与庄稼激烈争夺资源。农民不得不增加除草剂的使用频次与剂量,结果是加剧了对杂草的选择压力,使杂草更容易产生抗药性。在全世界范围内,农业生产都面临同样的困境:少数几种适应性强、竞争力强、容易产生抗药性的杂草(比如大穗看麦娘、长芒苋),在田地里大肆生长,它们像“小强”一样怎么也杀不完,农民与杂草的矛盾愈演愈烈。
要知道,不同杂草对光、水分和养分的需求并不完全相同,每种杂草喜欢的环境也不尽相同。如果环境的筛选不那么严格,那些与庄稼资源需求差异较大的杂草就能活下去;杂草的多样性高了,它们彼此之间就会相互制约,没有哪一种能“独占资源”,庄稼作物面临的竞争压力反而小了。
正是由于杂草竞争力太强,除草措施不可或缺;但同样因为其竞争力强,过度除草反而可能筛选出抗药性更强的杂草。因此,维持一定程度的杂草多样性,有助于促进农田生态平衡,提升农田的生物多样性,从而实现更可持续的种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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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德巴尔克长期试验(Broadbalk Long-term Experiment)是在一块英国田地里进行的、非常著名的一项长期农业试验,从1843年开始开展。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长河中,这块试验田诞生了许多对农学研究具有非凡意义的成果。值得一提的是,其中的8号区从未使用过除草剂,这样一块一百多年未经除草剂“洗礼”的田地,在英国已经所剩无几了;而且,在这片“宽容”的土地上,竟保留了7种在英国大多数农田中已急剧减少的杂草。这说明,不过度干预,反而可能保护生物的多样性。
杂草未必有害
更进一步说,杂草本身并不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唐代诗人聂夷中写过:“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意思是一棵禾苗在花儿旁边生长出来,人们误以为禾苗是恶草,便将禾苗拔掉了。可见,杂草的定义是相对的,在特定环境下不被人类需要的植物都可能会被称为杂草,而其实杂草和其他植物一样具有生态服务价值,不存在“天生有害”的植物。
例如,有许多研究证明,田地边缘的植被具有保护农田、涵养水源、改善水土保持状况、提供野生动物栖息地、增加生物多样性、净化空气、减缓噪声、防风固沙等重要的生态作用。这些植物可能是人为种植的(比如2025年我们在“豹乡田”的田埂上种了300多棵果树和灌木),也可能是自然生长的(比如野草)。
集约化管理的农田土壤暴露,容易发生土壤侵蚀;而长着植被的田地边缘可以加强土壤的渗透性,并像一堵墙一样阻挡泥土被水冲走,从而缓解了土壤侵蚀。另外,在“疏于管理”的田地边缘,土壤里有更多的蚯蚓等食腐动物,它们可以分解枯枝败叶,加速养分回归土壤循环。
生物多样性高的杂草作为食物金字塔的底层,能够支撑起更复杂的营养级结构,从而促进更高层次生物多样性的形成。这些多样化的生物又会为农田提供诸多有益的生态服务,例如传粉、害虫控制和土壤改良等。因此,人们还会专门去种植杂草,即在田间专门空出一长条地,种植本土的开花植物,形成所谓的“野花带”。
野花带的作用
野花带的主要目的,是给那些对农业“有益”的动物,提供食物和栖息、发育、繁殖、过冬的场所。这里的“有益”带引号,是因为有益的动物也像杂草一样是相对的。比如灰喜鹊吃松毛虫也吃水果,对种松树的人来说它是有益的,但对种果树的人来说它就是有害的了。
有研究显示,拥有11种植物的野花带,能够吸引大量食蚜蝇、瓢虫等捕食蚜虫的动物,让附近田地里蚜虫的数量下降75%。另一类重要的捕食者——蜘蛛也喜欢在植物多样性高的野花带里安家,因为野花带的花可以帮助它们吸引猎物。面积比较大的野花带还可以为体型更大的捕食者(比如鸟类)提供庇护所和筑巢地。
熊蜂等访花昆虫对农作物传粉有重要价值,但受集约化农业导致的栖息地破坏、农药过度使用、生物入侵等因素影响,它们的种群正面临危机。虽然农作物(如油菜花)也可以为这些昆虫提供花蜜和花粉,但农作物不能满足它们全部的取食需求。例如,隧蜂科和地花蜂科的蜂类“舌头”(口器)短,很难把舌头伸到花冠深的花里去吃蜜。这时,野花带就可以起到雪中送炭的作用。野花带里有多种植物,它们在不同时期开花,可以长期提供食物。
当然,种植野花带有许多讲究:比如要使用本土物种,避免种植易吸引“害虫”的植物(可能不用我讲,你也知道“害虫”的概念也是相对的);另外,如果想“招募”昆虫为田地里的植物传粉,就要注意野花带的开花时期,应尽可能跟田地里农作物的花期错开,要不然野花带和农作物“互抢生意”,就会影响到传粉效率。
杂草也可以是生态廊道
杂草丛生的环境还会为野生动物迁徙提供“桥梁”,把割裂的栖息地连接起来。在“豹乡田”,因为和顺县的牛很多,野草总是被牛吃得短短的,猫盟尝试用围栏把一些地块围起来,希望杂草长起来之后,能为野生动物提供生态廊道。
在漫画《花生》里,被调侃为“学渣”的薄荷·派蒂向朋友玛西抱怨:“满世界都是鲜花,而我却是杂草。”玛西鼓励她:“杂草具有强大的适应力,杂草也是很了不起的。”这句话让她重拾自信。抛开比喻的含义,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也许能给我们更大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