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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好书》叫好不叫座的背后 什么样的文化节目才能火?(2018/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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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员黄维德衣衫褴褛地出现在舞台上。此时,他是英国小说家毛姆的作品《月亮与六便士》中的斯特里克兰德(以下简称斯特里),一位伦敦证券经纪人,突然着魔似的爱上绘画,抛妻弃子,远走他乡,醉心创作。

  站在台下的导演关正文叫停了表演,因为黄维德的手不够脏。“他(斯特里)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外观。”关正文要求细节与原著严丝合缝,才能演出书中的复杂人性。

  这不是《月亮与六便士》的话剧改编,而是一档名叫《一本好书》的综艺节目。演员们用戏剧表演或者脱口秀的方式重现书本故事,关正文把它定义为场景化读书节目。但他不同意就此代替观众读书,因此顶多改编一半内容,把悬念留给观众。《月亮与六便士》的最后,赵立新对观众说,斯特里后来和流浪汉生活在一起,又去了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岛,他的命运究竟如何?节目到此戛然而止,观众只有读了书才知道。

  《一本好书》于10月8日播出,截至记者发稿,前两期总播放量突破4000万,豆瓣评分9.3分。有网友评价,节目“意外地好看,朴素又扎实”。也有人认为:“因为形式所限,也只能起到点题的作用,无法深入太多。”

  做电视人23年了,关正文在制作文化节目这路上越走越远。2016年底,他和团队推出了《见字如面》,再往前,是红极一时的《中国汉字听写大会》和《中国成语大会》。

  近两年,《见字如面》《朗读者》《国家宝藏》等文化节目大量涌现,据媒体统计,今年国内文化类综艺节目的数量超过60档。一年多前,很多人念叨着文化节目的春天到了,但现在,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却还是那少数的几部。

  在原创与跟风、安静与喧嚣的对峙中,究竟什么样的文化节目才是观众需要的?

  一切都是虚火?

  《见字如面》诞生前,关正文原本想做一档读书节目,但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只念书,形式太单一,况且书的逻辑性强,从哪儿读起呢?后来,他受英国私人信件书籍《见信如晤》的启发,率领团队制作了《见字如面》。

  节目第一季“裸奔”播出,没有广告赞助商。有媒体报道,当时视频网站甚至不知道把它归类到什么条目,最后贴上“脱口秀”的标签。结果,首期播放量很快突破2000万(目前为5194万),豆瓣评分一度达到9.3分。

  《见字如面》播出尚未过半,《朗读者》《中国诗词大会》第二季相继出现在荧屏上。前者豆瓣评分曾高达9.5分,后者成为当年春节期间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文化节目的春天”之类的措辞不断出现。

  不过对于类似的说法,制作人们并不乐观。董卿曾对媒体坦言,“文化类的节目真的很难做”,“需要更精心的设计”。她不认为几档文化节目得到关注,就意味着这类节目开始大火,但承认“起码它是个风向标”。

  “文化节目的热只是虚火。”关正文对本刊记者说,“我们跟头部资源始终是有一个追赶的关系。它(文化节目)还没那么优秀,没有那么好。”在他看来,即便文化节目有漂亮的播放数据,放到广告市场,依然不会受到热捧。

  关正文口中的“头部资源”指的是《奔跑吧》《极限挑战》等爆款综艺。这些节目目前已经播出数季,仍旧占据收视率的前排位置,冠名费也多以亿元为单位。

  国内热播的综艺模式很多来自韩国。一档节目火了,同一类型的作品大举跟上。正是在“综N代”霸屏的背景下,突然蹦出几档优质的原创文化节目,让人们眼前一亮。

  “文化节目想要被看到,需要靠全新的形式和设计。”这也是为何关正文和团队花了两年多研发《一本好书》的原因。他觉得,以往市场上的读书节目大多是专业学者的解读,没有新意。比如提到《红楼梦》,就要夸人物描写手法多么高妙,但“这跟大众阅读的动机和兴趣一点关系都没 有”。

  为此,节目组打造了环形舞台,观众在中间,演员围着观众演。11本书的题材各不相同,录完一期节目,就要重新布置舞美。《月亮与六便士》是20世纪初的巴黎,《万历十五年》变成明代宫廷,《三体》又穿越到外太空。服装上也苛求完美表现,《尘埃落定》里徐帆戴的藏族头饰点缀着金、银、玛瑙,重达几斤,沉得没法低头。

  演员王洛勇拿到《霍乱时期的爱情》剧本时,发现他饰演的老年阿里萨,时而作为串讲人,用叙述的方式把前后的表演串起来;时而又参与到表演中。在内容讲述上,《一本好书》没有直接演绎节选片段,而是找到一条逻辑线,用夹叙夹议的方式呈现。

  录制《三体》时,为了感受剧情推进的新鲜感,赵立新只背了自己的台词,没有看完整的剧本。“我希望在现场才知道它接下来发生什么,这样才能更符合科幻的气质。”摆脱限制

  去年底,央视综艺《国家宝藏》在形式上让人耳目一新。它用情景剧和纪录片结合的方式,向观众介绍古代文博知识。即便在以00后、90后为主的b站上,《国家宝藏》专辑总播放量仍能达到1652万,弹幕总数110万条。可见,看似高冷的文化综艺,只要找对表达方式,并非与年轻人无缘。

  但是,在难见创新的电视行业里,跟风现象也很严重。有媒体统计,自《见字如面》《中国诗词大会》火了之后,古诗词和朗读成为去年最常见的文化节目类型,共占比38%。但是后续跟上的作品几乎没有水 花。

  乐正传媒董事彭侃曾统计,国内文化节目主要集中在演播室录制,比例高达90%。通过对国外文化节目制作经验的总结,彭侃认为:“文化类综艺节目的创新需要摆脱演播室的空间限制,走向更为开放的户外场景。”

  “整个视频节目现在越来越多元化,就像《见字如面》3.6亿的流量,其实有很多人期待。”关正文说,“只是大家被限制,不太敢想这样的东西能不能有。如果你做得对,受众的规模会非常庞大。”

  王洛勇是在今年上半年收到的《一本好书》邀请。二十多年前,王洛勇就在美国百老汇演出,对舞台再熟悉不过了。拿到《霍乱时期的爱情》剧本后,他查阅了作者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奖前后的经历。马尔克斯有过怎样的爱情?他父母的故事如何影响了他的写作?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多月。

  正式录制时,王洛勇饰演的老年阿里萨戴着眼镜。但眼镜是大还是小,是圆框还是方框,是金丝边还是银丝边,节目组做了各种尝试。眼镜要符合阿里萨的性格,不能滑稽,也不能硬朗。排练后,导演建议王洛勇不要用食指的第二关节往上推眼镜,因为阿里萨非常严谨,不能有多余的动作。录制那两天,59岁的王洛勇跟着节目组每天工作至少20个小时。关正文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您平时心脏没事儿吧?”王洛勇红着眼睛说:“好着呢。”

  文化节目在专业性上不敢怠慢,关正文对此深有体会。做《见字如面》前,很多人对他说,互联网用户没有耐心,喜欢快节奏。于是,他们把节目做得很快。播出后,网友们反倒不乐意,嘉宾的解读环节时间太短,内容太浅。他们又把每期7封信减至6 封。

  到了《一本好书》,关正文再次感受到观众的认真。第二期《万历十五年》一播出,有观众指出节目里有张画像用错了,节目组连夜重制。关正文曾感叹:“我发现我们在操作层面,往往低估了受众和受众的鉴赏水平。”

  关正文很喜欢赵立新在《月亮与六便士》中的一个处理。当时,黄维德饰演的斯特里展露出人性的复杂,为了艺术,他不断做出无法用世俗观念来衡量的事情。赵立新饰演的毛姆对他深恶痛绝,又对他的动机充满好奇。“因为我是个作家,作家更关心了解人性,而不是判断人性。”当斯特里邀请毛姆去看他的画作时,毛姆站在那儿,冷冷一笑。他看不惯斯特里,却欲罢不能。赵立新的脸上混杂着不屑、无奈与好奇,左右为难,身体犹豫地扭动了几下。关正文觉得,“就那几下”,把人物的纠结感演出来了。

  在《一本好书》品书嘉宾蒋方舟看来,这段演绎非常诚实,“把冲突用极端的方式呈现出来”。她很欣赏节目组没有像以往大多数的改编那样,只突出斯特里追求艺术的高尚,却对人性的复杂进行弱化处理。

  好玩的文化

  除了小说,《一本好书》节目组还选择了《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两本通俗化的学术著作,并用脱口秀的形式来演绎。

  《人类简史》录制开始,脱口秀演员王自健一人站在舞台上。他不时对现场观众抛些包袱,台下笑成一片。关正文发现,王自健越讲越嗨,包袱却越抛越少。录制间隙,王自建跟他解释:“你不知道,我在上面站着,一开始我还想逗他们笑。真正的观点展开之后,就发现底下听的人眼睛全都睁大了,嘴巴全都张开了。”

  用娱乐的形式做文化节目,在日本综艺里十分常见。比如富士电视台制作的艺术品鉴赏节目《当代艺术VS信手涂鸦》,让明星嘉宾鉴别两幅艺术作品,究竟哪幅是真迹,哪幅是编导的随手涂鸦。在进行理由阐释时,有些嘉宾脑洞大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公布答案后,节目组还会对作品进行鉴赏,并再现编导的涂鸦过程。

  这种形式有的成功,有的就不伦不类。蒋方舟曾参加过一档节目,嘉宾们要先完成答题的闯关游戏,接着是限时写作,最后是演讲。接受本刊采访时,蒋方舟笑称这是“文学版跑男”。“又有综艺,又有流量,但其实最后观众不知道要看什么,哪方面都没顾及到。”蒋方舟说,“文化节目还是纯粹一点比较好。”

  《一本好书》播出后,关正文陷入新的纠结中。

  “演技大赞特赞。”“黄维德好帅。”“有几位演员表现特别好,但是其他的还有待关注。”关正文突然发现,原本想用演绎的方式让观众关注书,结果“好多人都在评演技”。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情况,感觉有些荒诞。“当你手指着月亮的时候,大家却在看你的手。你本来是推荐大家去读书,然后大家说这手好不好看?”

  “ 本来它只是把人们带往阅读本身的通道,但是你把通道变成了你的目标,那就把读书的真正意义忘掉了。”《一本好书》品书嘉宾朱大可对本刊说。

  这是文化节目普遍面临的窘境。《中国诗词大会》第二季结束时,北京大学中文系系主任陈晓明曾对媒体表示:“节目有播出周期,最后可能不免只是一阵风,节目播完之后,生活又会变成脱缰的野马。”

  从播放量上也能看出端倪。热门娱乐综艺一季的播放量,往往表现平稳。但文化节目的播放量,却呈现出明显的起伏。比如《见字如面》第一季,第2期6951万的播放量是当季最高,另有4期节目的播放量不足1000万,相差10倍。

  在蒋方舟看来,文化节目要“探讨真正的问题”,才会抓住观众。“不是简单地说,‘好,我们现在放下手中庸俗的事务,我们开始阳春白雪’。这样的定位还是挺难获得受众的。”

  截至记者发稿,《一本好书》第一期播放量2400万,第二期播放量1600万。关正文给团队设定的及格线是3000万。“我们还有一定的差距。”关正文坦言。尽管9.3的豆瓣评分,已经属于高分综艺,但《一本好书》还没有形成《见字如面》第一季那样的话题热度。

  关正文的目标很清晰,就是“更大规模的受众”。“视频节目的天然属性就是大众。”他说,“我觉得越有使命感,你就越应该追求受众规模。”

  反过来,他又颇为无奈。“在一个喧嚣的时代,你想提倡安静,你自己也得喧嚣,要不然人家看不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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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VISTA看天下》 2018/29 文 王一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