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调查-南京还有几座“石库门”

图/文:冯方宇

南京还有石库门

  自上海的“新天地”横空出世之后,“石库门”建筑几乎成了老上海的代名词,石库门建筑也叫里弄式建筑。近代中国,国门被迫打开,国际列强在各城市租界大肆建造自己的自由王国,西方建筑在中国各开放城市涌现。城市得到扩大,农村各阶层进入城市,由于不能将农村的深宅大院搬进租界里,高密度的里弄式建筑在上海诞生了。里弄式建筑脱胎于江南的传统民居,由于出入口处均采用石材做为门框,木板做大门,故俗称“石库门”。

  民国时期的首都南京,大兴土木兴建了各种军政、陵园、科教、公馆等建筑,为解决中下阶层的居住问题,也兴建很多类似“石库门”的里弄式建筑。时过境迁,许多里弄式建筑由于历史文物价值不高被拆除了。但目前南京还遗留着一定数量的里弄式建筑,他们大多杂乱不堪,被今天的高楼大厦掩盖起来。那让我们去探询一下,南京到底还有多少几座“石库门”。

城北失落的桃源

  下关区挹江门内,有条很不起眼的小巷叫黄土山,走进小巷大约两百米,同样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杂院,门牌为“桃源村”,但是一走入院门,立刻“别有洞天”。笔者惊喜的发现,这里有着一座可以说是南京地区保存最好的“石库门建筑”!

  笔者看到,这个石库门建筑一共有六栋,为旧式石库门建筑类型,单体建筑平面为倒“凹”字形,一栋楼有三个“石库门”,将一栋建筑分成三个单元,一个单元有三进房间。“石库门”进去后,是一个很小的只有几平方的天井,二楼有一条公用的很长的阳台。“石库门”大约高3米,外门框为长方型,为水泥制作,顶上有简单的西洋建筑装饰;内门框为倒“U”形,为水磨石制作,暗红底色 ,白色斑点;红色木制大门由12块木板拼制而成。整个“石库门”显得简朴庄重。

  这些都是旧式石库门建筑的典型特征,保留着江南民居的传统。由一条主弄通向各个支弄,单体建筑不大,里弄通道比较狭小,整体规模不大。而随着后来人口激增,家庭规模缩小和经济水平分化等原因,1919年以后,上海产生了新式石库门建筑,相对旧式石库门,新式石库门规模更大,布局合理,单间变小,设施完整,并采用了更多的西洋装饰。

  根据这些特点,这座建筑应该是民国初年修建,历史至少在70年以上。但笔者查遍了图书馆各种档案资料,也没有这座建筑的记载。笔者多次询问了当地的住户,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座建筑的历史。阳光明媚,一对正在石库门前修理家具的中年夫妻告诉笔者,这里基本住的都是出租户,原来的老住户都搬到其他地方居住了,他们也是才住到这里,对房子的历史一无所知,只是觉得这房子很有年代。靠大门口的一栋楼,一家住户大门开着,大红色木门在阳光下格外鲜亮,门口养着花猫,门内栓着可卡犬,屋内放着电视,好一副悠闲的生活场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光着膀子走出门来。我问他住这里多少年了?住的习惯吗?小伙子显然很习惯住在这里,他说从小就住这里,有快20年了,住这里挺方便,出门就有公共厕所,出去做公交车也很方便。当笔者问他知不知道住的是“石库门”的时候,他笑着摇摇头,他甚至不知道“石库门”是什么意思,随即牵着狗出去溜达了。另一个正在做饭的中年妇女,看到笔者一边连忙关门,一边不好意思的告知她也是租户,这里只有一两家老住户了。顺着她所指的老住户望去,却是大门紧闭,似乎没有人在家。

  走进桃源村,仿佛走入了上海某个老弄堂。这座“石库门”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好的保留了民国原貌,历经70年以上的风风雨雨还能保留着民国时期的门框、木制大门,铁艺窗栏,外墙材料等等,实属不易。尤其是门框与木制大门,非常“原生态”!而南京城中的大部分“石库门”都已经改建的面目全非。

  正如其名,桃源村石库门建筑像是一个“失落的桃源”默默的存在,没有人知道这建筑的建造年代和它的历史,大家都在“桃源”中安静满足的生活。但是,为了让南京人了解这一历史留给南京的孤本建筑,也是为了能让桃源村石库门建筑能得到保护,希望有关部门和社会上知道这座建筑历史的人士能尽快向笔者提供线索,不胜感激。

城中被遗忘的角落

  离新街口闹市区不远的淮海路有一排不起眼的两层破房子,名叫树德坊,别看它破,这房子颇有来头。这里曾是民国“大将”陈调元的公馆所在。

  陈调元(1886一1943年),字雪暄,河北安新人。1908年,因成绩优异被保送入保定军官学堂深造科。毕业后,在武昌湖北陆军中学担任地理教官。唐生智、何应钦、白崇禧等人均为该校学员,故后来皆尊称陈为老师。北洋政府时期,陈调元入直系军阀江苏驻军部队。1913年起,历任营长、旅长、淮南镇守使、江苏宪兵司令、苏皖宣抚军第三路总指挥、孙传芳部第五方面军总指挥等职。1927年3月4日,陈调元宣布反正,就任蒋介石委任的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七军军长兼北路军总指挥。此后,历任安徽省政府主席,第一、第二集团军总指挥,山东省政府主席,赣粤闽湘鄂五省“剿共”预备军总司令等职。1934年12月,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军事参议院院长。1935年4月,被授予二级陆军上将衔。抗日战争时期,陈调元担任“点验委员会”和“抚恤委员会”主任委员。1943年夏,赴西北巡视,在兰州突患喉癌,遂返重庆医治。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当年12月18日在重庆北碚去世。

  陈调元在南京的房产有多处,惟树德坊1号至22号建筑群,至今保存完好。树德坊建筑群共有五幢二层楼房,共占地2441 .4平方米。每幢五个单元,每个单元均为形式统一的独立宅院。砖术结构,小庭院,内楼梯。每单元楼上下建筑面积约80平方米。全部25个单元,实有房1241司,合计建筑面积1998.5平方米。

  过往70余年,树德坊建筑群已经破烂不堪,改建的很厉害,几乎没有一处原汁原味的“石库门”,基本都改建了大门。很难让人想起当年的公馆气派。树德坊建筑群应该属于新式石库门建筑,每栋楼有五个“石库门”,居住密度比较大。“石库门”上的装修图案已经比较西化,中间还有一个十子架图案。

  现在树德坊里除了大量的出租户以外,也住着不少“原住民”。住在一号楼的胡老太太已经70多岁仍一人居住在此。笔者走进胡老太太家,中午屋里光线十分昏暗,20几平方的屋里陈设十分简陋,摆着破旧的家具。胡老太太一边吃饭一边说,南京解放后3天,也就是1949年4月27日,她就被安排搬进了这间屋子。刚来的时候,这里非常整洁,墙壁干净,地板平整,但是现在由于长年没有维修,已经非常脏乱,地板颜色都没有了。现在树德坊的房产属于房管所,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房子当学区房(游府西街小学),几年前这里就冻结了户口,就是不能再往里迁户口。20年前,胡老太太和当地的居民就听说要搬迁,每年都讲,可是一直到了今天,也没盼来搬迁。

  “这里居住环境实在太差了,上厕所要跑好远”坐在院子里的李师傅说,李师傅住在这里30多年,他说,由于房间里没有厕所,树德坊里的居民上厕所要绕到院子外面延龄巷、抄纸巷、影视百花园去找公厕,上个厕所要走20分钟。而有些不自觉的出租户就在院内外的墙角方便,常常搞的院子臭气冲天。所以很多居民还保留着倒马桶这一现在很少能看见的老传统,居民每天下午把木头马桶放在巷子口,有一个岁数很大的老太每天拖车来收,然后洗涮。笔者试图采访倒马桶的老太,可被老太拒绝了。这时,围上一群中老年妇女,你一句我一句向我诉说,树德坊隔壁的金汤里原本也是向他们一样的里弄式建筑,可是现在已经被拆了,正在建一个变电站,树德坊的居民认为变电站离他们太近,会有电磁波辐射对人健康不利,与政府部门反映也没有很好的解决问题。笔者进入一个刘师傅家里采访,里面光线昏暗,小小的三十几平米房子要住四、五口人,她的儿女和外孙都住这里。几乎是漆黑中走上一个木楼梯,到了二楼,是一个十分简陋小厨房,向窗外望去看到旁边的边电站工地与树德坊仅一墙之隔。树德坊居民强烈要求停工,一群人天天去工地阻挠施工但无济于事。看着他们艰难的处境,笔者实在也爱莫能助。

  笔者在巷子里碰到另一位80岁的孙老人,尽管已经80岁了,可孙老人面颊红润,气色饱满,穿着整齐,和蔼可亲,看上去也就像六、七十岁的人。孙老人是这里唯一知道这里曾经是陈调元公馆的人。他说他是江都人,和胡老太一样,他也是南京刚解放后就搬来这里居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们住在树德坊的居民很有优越感,由于地处城中,西接新街口、北通中山东路,东靠太平南路,南近洪武路,四面都有公交车,这里出行买菜都很方便。孙老人还说,原本树德坊前面有大铁门,后面有车库,现在都没有了。树德坊紧靠金陵刻经处,周围不允许盖高层建筑,所以现在也没有开发商能开发这块地,曾有说法金陵刻经处想买下这处房产,可由于资金不足放弃了。面对落后的生活环境,孙老人表示早已习惯,并且还挺喜欢,毕竟在一个大院子和邻居们天天近距离相处比住高楼大厦有人情味。与之前那些“群情激奋”的居民相比,孙老人显得很平淡。当然,平心静气,安享天伦才是老人长寿健康的秘诀。

城南的民国风景

  提起慧园里,在夫子庙、建康路一带凡是老南京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因为这个慧园里可以说是南京地区最大的里弄式建筑,共有二十几栋民国建筑。

  慧园里建筑群可以说是南京民国里弄式建筑的活标本,一方面是保留完整,数量众多,另一方面是慧园里内的建筑比较多样化,并非单一的建筑形式。从大门的过街楼进入慧园里,一条笔直的主弄道贯穿到底。主弄西侧是连续几排单体式二层楼房,东侧是连续几排双拼式二层楼房,人字山墙连接人字屋顶,山墙之间都会合围成一个小院子。建筑风格中西合璧,看似简朴但结构比较复杂。建筑全部为红砖,但好几栋建筑被补上了水泥墙面。走到慧园里中间,就不再是民居式样了,两座青砖灰瓦的别墅建筑令人眼前一亮,这两栋和南京其它地方的民国公馆建筑非常相似,估计是当时某位政要的公馆。到了慧园里的最后几进,除了与前面一样的建筑之外,还有一栋东西朝向的双拼二层楼房,在整个慧园里中显的很奇怪。由于这里保留着这么多民国建筑,所以慧园里常成为民国剧拍摄的地点。电视剧《保卫家庭》和《天若有情》都在这里取过景,慧园里27号楼,更因为最完整,常被用作拍摄家庭场景。

  一群坐在慧园里休息的老人告诉我,他们在这里住了50年了,对这里非常了解。一位老太太王老师曾经是部队家属,现在已经80多岁,王老师告诉笔者,国民党撤离南京后,留下大量房产,这里被政府接官,由于这里在当时算是一等一的好住宅,所以能分配在这里住的都是部队、银行、公安局等单位的干部和职工,所以现在慧园里的房产比较复杂,有部队的,有各单位的,还有私房。旁边的李老师同样是岁数很大的老太太,她说,他们刚来这里的时候,环境卫生很好,房屋很整齐漂亮,家家都有厕所和厨房,而现在有大量房屋出租,加上人越来越多,房子不够住,很多人家把厕所厨房改成房间,又加盖了许多“附加小屋”,原本漂亮的红砖房现在变的杂乱不堪。

  笔者问居民们喜不喜欢住这里,结果意见分为两派,上年纪的老人都说这里好,而年轻人则表示不喜欢。一个年过半百的女师傅姓杨,她对笔者说,在以前,人家提起慧园里,都是很羡慕的,特别是解放后,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的,所以当时的居民都有一种自豪感。杨师傅说这里离夫子庙很近,坐公交车也非常方便,除了房子老点,其它都很好。而一旁一位二十多岁怀孕的女青年却表示这里很不好,房屋年久失修,房顶,窗户有脱落的危险,下雨屋顶也会漏水,所以他们早就想搬迁,其他一些居民也表示同样的观点。

  离开慧园里,看着门口的老修鞋匠,不禁感叹,这一历经七十多年的老建筑还能存在多久。在现代的经济价值观下,慧园里建筑群已经显得没有存在的必要,2004年,为了旁边一所学校的扩建计划,慧园里建筑群面临拆迁,东南大学建筑系刘先觉教授立刻在媒体上呼吁:请缓一缓,保留南京的“石库门”。在专家开过学校扩建的听证会之后,也不了了之。也许哪天在人们不在意的时候,慧园里就将无声无息的倒在推土机下。

南京还有哪些“石库门”

  锦庆里:位于下关区花家桥,是一座旧式石库门建筑,比较完整,保留完好的入口牌楼在南京已非常少见。

  桃源新村:位于玄武区雍园以北,还有十几栋民国建筑,均为二层联排住宅,墙面为拉毛处理。

  青石街民国建筑:原本青石街东西两侧有大量民国石库门建筑,2003-2004年东侧全部拆除。目前仅有西侧保留着“青村”、“海兴村”几栋民国建筑,为是当年桥梁专家茅以升设计,茅以升建筑队施工。

  雨花巷:位于中山东路,还保留着类似慧园里的大量民国建筑,基本全为出租户居住。

  文昌宫民国建筑:位于白下路附近,为后期的里弄建筑,保存完整,有过街楼,单体建筑为三层。

  文昌巷民国建筑:位于白下区,保存完好,为双拼式建筑。

  宁中里:位于白下区厅后街,保存完整,类似慧园里的民国建筑,现为银行宿舍。

  钟岚里:位于梅院新村纪念馆大门对面,为新式石库门建筑,保存完整,为部队家属住宅。

  申家巷民国建筑:位于白下区常府街附近,建筑为三层,已经非常破旧。

  金汤里:位于淮海路,树德坊旁,为后期里弄式建筑样式。共六栋联排住宅,2006年拆除,建变电站。

南京的里弄式建筑不应拆

  与南京那些声名远扬的陵园、行政、公馆等民国建筑相比,由于数量不多,代表性不够强,可以说里弄式建筑并不是南京民国建筑的亮点。非常有特色的金汤里里弄建筑群已经灰飞烟灭,永远不存在了,南京其它的里弄建筑群也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在人们偶尔路过的时候,他们就只剩下了一片灰墟瓦砾了。

  而一个历史文化深厚的城市,是由多层次,多样式的社会结构组成的。老城南一天天萎缩了,民国公馆区一天天商业化了,南京的里弄式建筑也越来越少了,里弄式建筑在南京并没有得到应有认识。笔者认为,里弄式建筑对于当今了解民国时期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有着非常明显的价值,同时也是南京城市历史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1912成功了,但大家发现1912原本宣传民国建筑文化的意义已经变的非常苍白,而是成就了著名的酒吧区。从短期利益来看,南京里弄式建筑作为商业开发难有发展,目前没有开发商愿意尝试。但作为长期利益来看,将来有一天将里弄式建筑合理利用,留给子孙后代,让他们知道,原来南京也有这样的房子,原来民国时代,南京是这样生活的……

作者简介:冯方宇
     南京人
     自由摄影师、撰稿人、曾发表大量南京建筑文化研究文章和照片,建有多个南京古建筑研究网站,
     多次举办个人影展
     北京《中华遗产》杂志特约摄影师
     广州《生活》杂志特约摄影师
     江苏大唐机构特约广告摄影师
     优派克斯地产整合平台特约广告摄影师
     南京文物局特约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