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明天,割裂在今天

——别了,邓府巷与青石街

图文:冯方宇

2002年,上海石库门建筑迎来了它的第二次生命。让“昨天,明天,相会在今天”的上海新天地毫不矜持的慑夺了举世惊艳的目光。可令人遗憾的是,这些被振撼的心灵并非都是为了古老建筑重获新生,更多的是为改造后作为时尚消费场和房地产所带来的巨额利润。

历史在建筑、街道和人们的生活上流过,日积月累,留下深深浅浅的岁月肌理和人文沉积,这其中蕴含着深沉的价值,一种无法割裂的生命力量在滋长。当它有幸与新的文明碰撞,化合出新的形式和功能时,这价值与生命力将得到升华,正如新天地借由旧上海石库门建筑与崭新现代文明而催生出时尚消费场所所焕发的价值与生命力一样。这新在旧中孵化,旧在新中延续所激增的价值与生命力,是大多数人看到的巨额利润的根基。

只是时下目光追逐似乎仅只于利润所在,而置根基于全然不顾。邓府巷拆了,青石街拆了,多少个南京新天地的根基被一一拔除,而摧毁它们的目的恰恰是为了修建南京的“新天地”。

拆迁前的邓府巷、青石街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以前总喜欢到邓府巷的小摊上喝馄饨,吃热腾腾的沙锅,浓浓的树阴下,三五条板凳,简陋的折叠桌子,品尝民间美味,最喜欢听的是老板的一句问话:“还要辣油啊?”。这里质朴亲切的平民氛围,是我喜欢的感觉。要说起邓府巷的来历可真不小,当年明代开国大将军、宁河王——邓愈的王府就在此地,顾名邓府巷。 600 多年前的气派王府早已没有半点遗迹,但邓府巷仍然是一条很有风格的小巷,这里绿树成荫,色调幽蔽,安静中听得鸟鸣。道路两旁多为普通的民国小宅,宅间还有更小的巷子。这里的居民大多为老南京人,还有不少外来做生意的小贩在此开设店面。邓府巷与繁华的新街口商区仅数十米之遥,是标准的“城市角落”。

其实在上世纪 30 年代,邓府巷、青石街、雨花巷一带就是城市平民的住宅区,这些平民多为普通职员、中低层知识分子、工人、文人。风格各异的建筑在这几条小巷中有序的延伸,多为带院落的联排、双拼洋房,以两层精巧建筑居多。这个平民聚居区西临繁华的商业中心新街口,东面是建有国民大会堂与国立美术馆的重要官街林森路(今长江路),在如此显要之处铺排出一片平民生活的天地,与旧上海风光无限的外滩、南京路背后,深藏的石库门里弄群真是形神均似。

邓府巷有一处民国小楼曾被当地居民盛传为“杨虎城公馆”,有人说在西安事变前,杨虎城将军曾来此办过公,甚至还有人说西安事变前后杨虎城曾被短暂的关押在这里。这座邓府巷 17 号(原为邓府巷 25 号)的院落,主体为一座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独院建筑。公馆建筑面积约 800 余平方米,共三层,为砖木结构,房屋底层建有通风层,沿墙脚一圈有 10 余个通风口,正大门朝北,在房屋的东、南、西三面均有一个小门,西边有木制楼梯通往楼顶,室内及走廊铺设木制地板,三楼是一个小阁楼,原来是一个储藏室,楼顶的一半是一个露天水泥阳台,栏杆呈半弧形,另一半则是红瓦屋顶,登上阳台院落的情景一览无余。整个公馆的建筑风格恰似西班牙式,柱头和栏杆都有简单的装饰,墙脚基座上却有中式如意线条的纹样,最精致的是其窗户铁艺护栏,简单的圈形组合,将窗户装饰得漂亮大方。根据资料记载:该屋系胡逸民胞 哥胡耕心 在民国十七年所建筑,租赁于十七路军作驻军办事处,其时逸民为驻京代表,住于该屋内,日本占领南京时,该屋被改为日军慰安所。抗战胜利后,逸民收回该屋,后又曾作为《劳动生活周刊》编辑部所在地……。至于为何流传该处是杨公馆,来源已不知晓,大概是人们对杨虎城将军的一种怀念吧。

紧临邓府巷的青石街,也是一条有着众多民国建筑的小街。青石街早已被拓宽的洪武路一分为二。我还能回忆起,每次经过青石街,确有一种青色的感觉,也许是这里的建筑基本上为青砖砌成。两旁的青砖黑瓦小楼,既有西式的屋顶,也有个别的中式卷棚顶,老式的窗户内一定是现代与传统痛苦的拼接。小巷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滑过脚底的青石,令人倍感轻松。不起眼的“ 石库门”已被封死,装上了窗户,为的是多一个房间,多一家住户。 “ 石库门”上的花瓶雕饰还在讲述着当年的吉祥风雅,但封堵的石门还能寄予这“出入平安”的祝福吗?

青石街西段还有一处名为“青村”的民宅院落,过街楼上的石匾文字早已褪色,这曾是青石街保存得最完整的一座民国院落式住宅。在上世纪 20 、 30 年代,南京城市人口急剧增长,里弄这种住宅形式就在城市中悄然流行,近代的上海就产生了大量的此类建筑。这样的建筑既节约用地又能满足一定的生活水准。大家生活在一个弄堂院里,左邻右里,人情浓郁,方便照应,南京的居民也习惯了这样的居住方式。

在青石街西段的尽头,还有一座联排式的民国建筑,与“青村”不同的是,这个建筑并非院落。前面并排有三座小门,更像是江南民居的坊门,门上亦有坊额。并列的几座小楼,尖尖的屋顶下,落地门窗开出了小阳台,锈迹斑斑的铁艺栏杆似乎已经不盛倚靠;老建筑虽被改建的面目全非,但瘦长的铁艺窗户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民国风格,一星半点的残留着当时的风情?

拆迁前夕,我曾来到邓府巷的“杨虎城公馆”,发现楼内的居民都在议论纷纷,当然不是为这座老宅的去留而担忧,他们最关心的是拆迁后能得多少补偿。一位中年妇女对我说:“这房子拆了虽然可惜,但不拆我们就永远住不上新房呀!”。确实,每天要走上那嘎吱嘎吱响,随时可能断裂的木板楼梯,住在狭小阴暗的房间内,涮马桶是每日清晨的必修课,现代人的生活与民国的环境无奈的交杂着,人难受,建筑也难受。 2003 年,曾经为是否需要保留而在媒体上争论不休的这座邓府巷民国建筑在夜色中悄然消失。 2005 年,青石街的最后一座民国里弄民居被被画上了“拆”字。

小巷里当年的建筑虽已破败,但只要略加修整就能恢复一条极富韵致的民国风情街,可他们的命运是全部拆除……,据说,一座现代的“新天地”将要在废墟上诞生,也许在这个时代,历史风貌不再需要人文的根基,只要往苍白的嘴唇上涂一抹文化红口,就可以粉墨登场,就可以被人追捧。

再次路过邓府巷与青石街,看着野草齐腰,瓦砾杂陈,旧时的街巷依稀可辨,却已了无生气,寂寂无声,昨天与明天,在这深重的沉默中失去了相会的可能,今天,只剩下淡淡的哀伤,浓浓的嘘唏。